作者:chengq
2026/05/06 首发于第一会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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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5/06/18· 周三· 14:30· 益民小区5栋502· 晴/闷热 ✨』
苏青青闲不住了。
高考结束第十天。前三天她像一台被拔掉电源的机器瘫在床上补觉。第四天
睡到中午自然醒之后突然坐起来说了句「我是不是有一道题选错了」。从那天开
始她进入了一种奇怪的循环--拿起手机查分数线,发现还没出,放下手机,在
屋里转两圈,又拿起手机。
到了第十天,她换了一个新的消耗精力的方式。
做饭。
不是平时那种切菜炒菜二十分钟搞定的做饭。是那种翻出手机搜教程然后对
着视频一步一步学的做饭。今天的目标是番茄牛腩。她从建设路菜市场买了牛腩
回来,站在厨房的两平米空间里对着手机屏幕上的教学视频皱眉头。
「先把牛腩焯水。冷水下锅。加姜片。」
她念着视频里的步骤。一边念一边操作。锅里的水开始冒泡了。牛腩被她切
成了大小不一的块。最大的一块跟她的拳头差不多。最小的一块跟指甲盖差不多。
我坐在沙发上写代码。屏幕上是编程外包项目的后端接口。孙老板介绍的单
子。三千块。比网咖通宵班一个月赚得多。键盘的敲击声和厨房里锅碗碰撞的声
音交替响着。
「宝儿。」厨房里传来她的声音。
「嗯。」
「番茄是先炒还是后放。」
「你看视频上怎么说的。」
「视频说先炒。但我觉得后放也行吧。反正都是炖。」
「那你按视频的来。」
「嗯。」安静了两秒。「那炒多久啊。」
「视频上不是说了吗。」
「说了。但他炒的那个颜色我炒不出来。我的番茄怎么炒着炒着就散了。」
「火太大了。小火。」
「我开的就是小火啊。」
「你那个不是小火。你那个是中火。小火是最小的那一档。」
「最小的那一档不就熄了吗!」
从我坐的位置能看到厨房门口的一部分。她站在灶台前。今天穿了一件浅绿
色的宽松吊带背心和灰色棉质短裤。吊带背心是她衣柜里最旧的一件。面料洗到
发白了。吊带带子很细。大约两公分宽。搭在肩膀上的时候两根带子之间的距离
大约二十公分。她的锁骨和脖子到肩膀的全部皮肤暴露在外面。六月。出租屋里
闷热。她出了一层汗。汗珠沿着锁骨的弧度聚集在锁骨窝里。
里面没有穿内衣。
吊带背心的面料在胸口的位置被撑出了两个半球形的弧度。因为没有内衣的
支撑和约束,乳房的形状完全由重力和面料的张力共同决定。站立状态下的垂坠
感比穿内衣时更明显。两团重量从胸口往下拉着面料。面料的下摆被拽出了两道
浅浅的折痕。折痕的起始点在乳房下缘的位置。
她从吊带背心的领口--确切地说不能叫领口,吊带背心没有领口,只有两
根带子和一块布--从那块布的上缘向下看的话,因为没有内衣的阻隔,面料底
下的曲线是连续的。从锁骨下方开始隆起,到最高点形成一个圆润的弧顶,然后
向下收缩回到躯干线。弧顶的位置在面料底下投出了一个微凸的点。乳头的位置。
面料在那个点的周围因为向外突出而形成了一圈放射状的微皱。
她转身了。从灶台转向冰箱。冰箱在灶台的对面。两平米的厨房里这个转身
的距离不到一步。但转身的动作带来了一个物理效应--上身的转动速度和胸部
的转动速度之间有一个时间差。上身先转。胸部滞后了大约零点二秒。然后在面
料底下晃了一下才稳定在新的朝向上。这个滞后在没穿内衣的条件下比穿了内衣
时更大。振幅也更大。
她弯腰开冰箱了。冰箱门拉开的瞬间一股冷气从里面涌出来。冷气扑在她出
了汗的胸口皮肤上。从我的角度看过去--她弯腰的姿势让吊带背心的领口部分
整个坠了下来。两根吊带因为重力和弯腰角度的双重作用从肩膀往手臂方向滑了
一截。右边那根滑到了上臂的三分之一处。吊带背心的正面面料跟着往下坠了。
从背心上缘到胸部之间形成了一个空间。空间里的皮肤在冰箱冷气和室温的温差
作用下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她从冰箱里拿了两颗番茄出来。直起腰。吊带带子滑回了肩膀。但没有完全
回到原来的位置。右边那根比左边低了大约一公分。
「宝儿你说牛腩炖多久。」
「一个半小时。」
「一个半小时?!」她转过头来了。脸上带着大量出汗之后的红。鼻尖上挂
了一颗汗珠。「这么久?做个饭比我做一套数学卷子还慢。」
「你做数学卷子也没快过。」
「你找打啊。」她抄起灶台上的锅铲朝我的方向虚晃了一下。锅铲上还沾着
番茄汁。一滴番茄汁从锅铲末端甩了出来飞过了厨房门口落在了客厅的地砖上。
「你看你。」
「你先挑事的。」她嘟囔了一句转回去继续炒番茄了。炒的时候她的右手握
着锅铲做翻炒动作。翻炒的力度从手臂传到肩膀再传到整个上半身。每一次翻炒
的动作都会让胸部产生一个跟随性的晃动。方向跟翻炒的方向一致但有滞后。像
两个不完全同步的钟摆。
一个半小时后。番茄牛腩出锅了。
味道。嗯。比她之前做的红烧肉进步了。番茄炖到了软烂的程度。牛腩还有
点硬。但能吃。酱汤的颜色偏深。盐放多了。
「怎么样。」她端着碗坐在我对面。
「咸了。」
「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吗。」
「番茄炖得不错。」
「那牛腩呢。」
「硬了。」
「……」
「但比红烧肉好。」
她的表情从不满变成了审视变成了勉强接受。端起碗吃了一口。嚼了嚼。然
后又嚼了嚼。
「确实硬了。」
她承认了。然后又吃了一口。「明天我试试糖醋排骨。」
1398天。
『✨ 2025/06/25· 周三· 16:40· 益民小区5栋502· 晴/傍晚 ✨』
苏青青的分数出来了。
她收到短信的时候正蹲在阳台上收衣服。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
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蹲在那里没动了。手里还拎着我的一件灰色T恤。T恤的一
半搭在晾衣架上。另一半垂在她手里。
安静了大约五秒。
然后她站起来了。走到客厅。站在我面前。手机举在胸口的高度。屏幕朝着
她自己。
「宝儿。」
「嗯。」
「妈考上了。」
她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很稳。说「妈」的时候嘴角抖了一
下。说「考上了」的时候嘴角没抖。
她把手机翻过来给我看了。屏幕上是成绩查询页面。总分。数字。压线。
我的眼睛在那个数字上停了两秒。
从三十分到五十八分到今天这个数字。
从铅笔画正字到被窝里的手电筒到凌晨一点的翻页声。
「行吧。」我说。「勉勉强强。今晚吃火锅。我请。」
「你请?你哪来的钱?」
「编程挣的。」
「你编程挣的钱我不是跟你说了存着不许乱花吗!」
「吃顿火锅怎么就乱花了。」
「火锅多贵啊!在家煮多好省钱又--」
「苏青青同学。」
「干嘛。」
「你。考上了。吃。火锅。」
她看着我。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然后她把手机收回口袋里。走到阳台把剩
下的衣服收完了。走回来的时候手里还拎着那件灰色T恤。
「那去吧。」她说。「别点太贵的。」
*** *** ***
火锅吃完了。
建设路上的一家小火锅店。两个人。锅底二十八。涮菜点了六盘。两碗米饭。
总共一百一十七块。苏青青全程盯着菜单上的价格。点菜的时候把我要的肥牛卷
换成了冻豆腐。理由是「豆腐蛋白质不比肉少还便宜一半」。我又加了一盘肥牛
卷。她瞪了我一眼没有阻止。
吃饭的时候她多吃了一碗饭。比平时多了半碗。她夹菜的速度也比平时快了
一点。不是饿。是高兴。她高兴的时候食欲会变好。这个规律我观察了快一年了。
回到出租屋。她洗了碗。洗完碗之后说去阳台吹吹风。
「你先睡。」
「嗯。」
我没有先睡。
我等她进了卧室。然后出了门。上了楼。
出租屋在五楼。天台在六楼上面。推开那扇生锈的铁门。风从城市的上方吹
过来。六月末的夜风不凉。带着整个城市一天积攒下来的余温。建设路的路灯在
下面排成一条橙色的线。远处有几栋高楼的灯光。
天台上没有其他人。
我坐在天台边缘的矮墙上。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了一包烟。开了。抽出一根。
打火机点了。
吸了一口。烟雾在夜风里散了。
从三十分开始。她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一个四十年没碰过课本的大脑。
一本从A开始的单词本。一道连判别式正负号都记不住的二次函数。她不知道她
在跟什么作战。她以为她在跟高考作战。
她在跟时间作战。
不是她的时间。是我的。
又吸了一口。烟头的红光在指间闪了两秒。熄了。又亮了。
她考上了。这意味着她有了一个大学学历。有了护理学的专业技能。有了自
己的社保和医保。有了能在社会上独立生存的基础。四年之后她毕业的时候二十
四岁。可以找一份护理相关的工作。可以自己租房子。可以自己买菜做饭泡枸杞
看新闻联播。可以自己活着。
不需要我。
一根烟抽完了。拧灭在矮墙上。又抽了一根。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
风把烟灰吹到了裤子上。我拍了拍。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下了。
半包烟抽完了。嘴里发苦。喉咙发紧。把烟盒揉成了一团。在手心里攥了一
会儿。然后扔进了天台角落的垃圾桶里。
在天台坐了多久不确定。手机亮了一下。没看。又暗了。城市的夜景在远处
慢慢变暗了。路灯还亮着。远处的几栋高楼有几扇窗户灭了。
下楼了。推开出租屋的门。
客厅的灯关了。厨房的灯开着。餐桌上摆了三个菜一碗汤。菜已经凉了。汤
上面结了一层薄膜。
她做了菜。
不是火锅。是她自己做的菜。
在我出去的这段时间里她做了三个菜一碗汤。醋溜土豆丝。西红柿炒蛋。清
炒小白菜。紫菜蛋花汤。都是她做得最熟的菜。
桌上有一张纸条。是从她的错题本上撕下来的纸。铅笔字。
「菜凉了自己热一下。汤别倒了喝完。」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谢谢你宝儿。」
我在餐桌前坐了一会儿。把菜热了。把汤喝了。吃了一碗饭。然后又盛了一
碗。
多吃了一碗饭。什么都没说。
洗碗的时候把那张纸条叠好了。放进了手机壳的夹层里。跟那张她的成绩单
照片在一起。
『✨ 2025/07/12· 周六· 10:15· 益民小区5栋502· 晴 ✨』
录取通知书到了。
苏青青从邮局拿到它的时候在路上就拆开了。走到楼下单元门口的时候她已
经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了。爬楼梯的时候还在看。差点在三楼和四楼之间
的拐角踩空。
她进门的时候把通知书举到了我面前。红色的底。金色的字。东江大学。护
理学专业。
「你看。」
「看到了。」
「妈活了四十年第一次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
「你今年二十。」
「我今年二十。」她重复了一遍。然后把通知书放到了茶几上。端详了一会
儿。用手指摸了摸上面的烫金字。
「这个摸着还挺有质感的。」
「是烫金的。」
「烫金多少钱。」
「……你能不能不是什么都往钱上想。」
「习惯了。」她嘟囔了一句。又看了一眼通知书。然后把它夹进了一本杂志
里放在了书桌上。怕折了。
*** *** ***
下午。苏青青决定提前预习大学课程。
她从网上下载了护理学专业大一的教材电子版。打印了几页。一共四门课。
人体解剖学。生理学。基础护理学。护理学导论。她从人体解剖学开始看。
翻开第一页的时候她的表情还是正常的。
翻到第三页--全身骨骼系统标注图的时候她的表情变了。图上面密密麻麻
的箭头指向人体的各个骨骼。每个箭头后面跟着一个中文名和一个拉丁文名。
「颅骨。Cranium。嗯这个行。」
「颈椎。Vertebra Cervicalis。这个……」
「胸骨。Sternum。」
「肋骨。Costa。」
「骶骨。Sacrum。」
「……」
她翻到了第五页。肌肉系统。更多的拉丁文。更密的标注。更复杂的图示。
她把打印纸放到了地上。从椅子上下来了。盘腿坐在了地砖上。
盘腿。她说地上凉快。这几天三十四五度的气温让出租屋变成了一个蒸笼。
地砖比椅子凉。她穿了米白色棉质短裤和一件我的旧T恤。T恤领口宽松。灰色。
她穿我的T恤是因为「你的比我的大穿着凉快」。确实比她的大了两个码。肩线
滑到了上臂的位置。领口垮到了锁骨以下四五公分。
她盘腿坐在地上。打印纸铺在她面前的地砖上。铅笔握在手里。橡皮端抵在
下唇上。又是这个动作。
盘腿的坐姿让短裤的裤管在大腿根部被撑开了。棉质短裤的弹性不大。在盘
腿的姿势下裤管口向两侧张了。从正面看过去能看到裤管口到大腿之间形成的阴
影。大腿内侧的皮肤在那个阴影里白得近乎发光。从膝盖弯的位置开始到裤管口
消失的位置之间大约有十五公分的大腿内侧暴露了出来。
她的光脚盘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下面。脚底心朝上。脚趾在思考的时候又开始
蜷缩了--跟高考前在书桌底下的那个无意识动作完全一样。脚底心的弧度在脚
趾蜷缩的时候会加深。整个脚掌形成一个弧形的凹面。凹面的最深处在脚弓的位
置。皮肤在那个位置是粉色的。
「宝儿。」
「嗯。」
「这个拉丁文跟英语单词有什么区别。」
「拉丁文是拉丁文。英语是英语。」
「那我是不是还得背一遍拉丁文?我英语还没从C背到D呢。」
「护理专业的拉丁文不多。你记住常用的就行了。」
「常用的有多少。」
「几百个吧。」
「几百个。」她的铅笔停了。脚趾也停了。然后脚趾猛地蜷了一下。「几百
个我怎么背得完。」
「你高考英语单词两千多个你不也背了吗。」
「那不一样。那是中文意思我能理解。拉丁文我连怎么读都不知道。」
她低头看着打印纸上的肌肉系统图。用铅笔指着一个标注--二头肌,Bice
ps Brachii。
「你说这个怎么读。Bi-ceps……Bra-chii?还是B-rachii?」
「Biceps Brachii。重音在第一音节。」
「你怎么知道。」
「我查的。」
「你什么时候查的。」
「刚才。你问的时候。」
她抬头看了我两秒。然后低头用铅笔在打印纸的空白处写了「Biceps Brach
ii= 二头肌」。旁边画了正字的第一笔。
又开始了。画正字。从A画到C。从C画到拉丁文。
她在地上坐了一个多小时。打印纸上被她用铅笔写满了注释。字迹跟高三的
错题本上一样--从开头的歪歪扭扭到后面的工整紧凑。铅笔茧在她的中指侧面
已经成了永久性的灰色印记。
坐了太久之后她换了一个姿势。从盘腿变成了侧坐。右腿弯在前面。左腿折
在身体下面。这个姿势让她的重心偏向了右侧。右手撑在地砖上支撑身体。左手
翻纸。T恤--我的旧T恤--在侧坐的姿势下垂向了右侧。领口歪了。宽松的领
口在这个角度下张开了一个更大的口。从她的右肩方向能看到领口底下一整条锁
骨和锁骨以下的弧线的起始段。弧线从锁骨末端开始往下弯。弯了大约五公分之
后消失在了灰色T恤的面料底下。
她自己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全部注意力在打印纸上。
「这个Sternum是胸骨对不对。那Sternal又是什么。跟Sternum什么关系。
是形容词形式吗。跟英语一样加al变形容词?」
「差不多。」
「那我只背名词不背形容词行不行。」
「不行。考试会考。」
「……」
她的脚趾又蜷了。蜷了三次。
「妈当年要是知道上大学这么难就不生你了。」
「你二十。没有当年。」
「少来。」她没有反驳。铅笔在Sternal旁边画了正字的第一笔。
五点。她站起来了。在地上坐了两个多小时。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身体歪
了一下。手扶着书桌的边角稳了三秒。
「腿怎么了。」
「麻了。坐太久了。」
她在原地跺了两下脚。光脚拍在地砖上啪啪地响。血液重新流回了小腿。她
的脚趾在恢复知觉的过程中张开了又合上了。反复了三四次。
「明天继续。」她把打印纸摞好了放在书桌上。用她的保温杯压住了。「不
信这个拉丁文比高考英语还难。」
她走到厨房了。水龙头开了。开始洗今天买的菜。明天的伙食。明天的做饭
练习。明天的拉丁文。
从三十分的数学到C的英语到今天的Biceps Brachii。
她的铅笔一直在画正字。画满五笔翻下一个。方法没变。速度没变。只是本
子换了。从蓝色封面的错题本换成了A4打印纸。
我把她的成绩单照片和那张「谢谢你宝儿」的纸条从手机壳夹层里拿出来看
了一眼。又放回去了。
『✨ 2025/07/15· 周二· 16:30· 建设路菜市场· 晴/闷热 ✨』
买菜这件事是林晚提出来的。
苏青青今天在家研究人体解剖学教材。上午翻到了内脏系统的彩色插图。据
她自己说,看到了一幅完整的人体消化道剖面图之后中午那碗面就吃不下去了。
下午她把打印稿扔到一边说「今天不看了明天再说」,然后把自己关在卧室午睡
去了。
林晚三点半的时候发了消息:「我来买菜吧。阿姨呢?」
「睡了。被消化道吓到了。」
「?」
「解剖学。」
「哦。那我来找你一起去。」
四点。林晚骑电动车到了楼下。我下楼的时候她靠在电动车旁边等。今天穿
了一件白色棉质短袖和牛仔短裤。头发在脑后别了一个小夹子。脸上没化妆。凉
鞋。脚趾上上次的浅粉色甲油还在,但边缘开始剥落了。七月中旬的太阳把她的
小麦色又加深了半个色号。
「走吧。」她把电动车钥匙揣口袋里了。不骑。菜市场走路五分钟。
建设路菜市场下午四点是最热闹的时候。摊贩们的遮阳棚把整条过道盖了大
半。蔬菜区的喷水雾在空气里飘着一股菜叶子和泥土混合的味道。肉摊上方的风
扇呜呜转着。苍蝇在猪排上面盘旋。
「买什么。」
「排骨。青菜。你妈说想吃冬瓜汤。」
「我妈什么时候说的。」
「昨天发微信说的。」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一下。屏幕上确实是苏青青
的对话框。「晚晚你下次来帮阿姨带一截冬瓜,菜市场那家比超市便宜两毛。」
两毛。
排骨买了一斤半。冬瓜买了一截。青菜两把。总共三十二块。林晚付的。我
要转给她她说「你请我吃火锅的时候再说」。
买完了。拎着三个塑料袋往回走。走到菜市场出口的时候经过了右边那条巷
子。巷子不宽。大约两米。两边是老式居民楼的侧墙。墙面上刷了白灰但已经发
黄了。巷子里没有人。巷口有一棵老槐树。树荫把巷子入口遮了大半。
她拐进去了。
不是犹豫之后的拐。是走着走着方向自然偏了一下然后脚步没有修正的那种
拐。我跟着拐进去了。
巷子里比外面凉了三四度。两边的墙挡住了下午四点的直射阳光。只有头顶
那一条天空是亮的。地面是旧水泥的。有一些裂缝。裂缝里长了几棵草。
走了大约七八米。她停下来了。
转过身对着我。手里还拎着那袋冬瓜。
然后她伸出了右手。手指扣住了我T恤的领口。小麦色的五根手指,指节不
长但很灵活。指甲修得圆圆的,没有涂甲油,她的手掌比我的小了整整一圈。
她拽了一下。
力度刚刚好能够让我的上身往前倾了五六公分。她的脸在那五六公分之后出
现在了一个很近的距离上。近到能看到她鼻梁上有一颗极小的痣和脸上的绒毛。
她踮了一下脚,凉鞋的后跟离开了地面。
嘴唇亲上来了。
与一月雪夜里的横冲直撞的亲吻有明显的不一样。
这一次是贴上来的,她的下唇先碰到了我的上唇,接触面积很小。大约只有
下唇中间三分之一的位置。她停在那里了。没有动。像是在确认什么。
一秒。
然后她的嘴唇动了。从中间往右边滑了一点。下唇从我的上唇滑到了上下唇
的交界处。她的嘴张开了一个很小的角度。大约一公分。呼出来的气扑在了我的
嘴角,热热的,带着她下午喝的冰绿豆汤的清甜味。
她的手指还扣在我的领口,扣的力度在接吻开始之后慢慢变大了。衣服面料
被拧出了几道细小的褶皱。她的另一只手--拎着冬瓜的那只--垂在身侧。塑
料袋在她的小腿旁边微微晃了一下。
我的右手绕过了她的腰。手掌落在了她的后腰。薄棉质短袖底下的腰极细。
手掌覆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脊椎两侧肌肉的轮廓。她的后腰上有一层汗。七月,
走了五分钟的路。汗把短袖的后背浸了一小块。手掌贴上去的时候面料潮潮的。
体温从面料底下传过来。三十七度左右。但感觉更高。
她嗯了一声。从鼻腔里发出来的,很轻的声音,振动从她的嘴唇传到了我的
嘴唇上。
左手还拎着排骨和青菜。塑料袋在身侧晃。
两个拎着买菜袋子的人在巷子里接吻。
她的嘴唇从我的嘴角移回了嘴唇正中,这一次张开的角度更大了一点,大约
两公分。她的上唇含住了我的下唇。轻轻吸了一下。吸的力度让我的下唇表面的
皮肤轻微变形了。然后松开了。松开的时候有一个极轻的「啵」的声音。空气被
两片嘴唇之间的负压挤出来的声音。
然后--
「喵。」
巷子深处。大约三米远的一个纸箱后面。一只橘白色的野猫探出了半个头。
圆眼睛。竖耳朵。看着我们。
林晚的嘴唇停在了半空中。离我的嘴唇大约一公分的位置。她的眼睛移到了
猫的方向。
猫又叫了一声。「喵。」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好像在抗议。
然后她笑了。嘴唇还在距离我一公分的位置笑的。呼出来的气带着笑的颤抖
扑在了我的嘴唇上。酒窝。两个。左边的比右边的深了一点。
她松开了我的领口。手指退下来的时候指尖从面料上划过去发出了一声轻微
的刮擦声。
「被看到了。」她说。
「被一只猫。」
「猫也是目击者。」
她低下头拎好了手里的冬瓜。塑料袋的提手勒了一条红印在她的手指上。她
换了只手拎。往巷子外面走了。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走啊。菜放久了不新鲜。」
我把排骨和青菜拎好了跟上去了。巷子外面的阳光一下子扑过来迎接我们。
从三四度的温差里走出来眼睛眯了一下。她走在前面。白色短袖的后背那块汗湿
的面料在阳光下比周围的布料颜色深了一个色号。牛仔短裤的口袋边角翘了一点。
走了三步之后她的左手往后伸了一下,没有回头,手指在空气里张着。
我的右手接上去了。十根手指交叉了。掌心贴着掌心。她的手掌湿了一点。
刚才拎冬瓜的手。上面有塑料袋提手的勒痕。
牵着手走完了剩下的四百米。到了楼下。我俩松开了扣在一起的手。上楼。
进门。苏青青还在午睡。
『✨ 2025/07/20· 周日· 15:10· 益民小区5栋502· 晴/36° ✨』
三十六度。
出租屋的那台老式电风扇已经开到了最大档。扇叶在铁丝罩子里面转得嗡嗡
响。风扇摆头的范围覆盖了客厅的三分之二。每隔四秒钟风会从书桌的方向扫到
沙发的方向。再隔四秒钟扫回来。
苏青青在床上趴着。
她把人体解剖学的打印稿搬到了床上。理由是「地板上坐久了屁股疼」。但
真实原因大概率是床垫比地砖软。她的学习姿势从盘腿坐进化成了趴在床上。上
半身趴平。两只手肘撑在枕头上。打印稿铺在枕头前面的床单上。下巴搁在手背
上看。
这个姿势从人体工学的角度来说不合格。腰椎过度前凸。颈椎后仰角度过大。
但从视觉信息的角度来说,这个姿势制造了一系列复杂的物理效应。
她今天穿了白色背心和黑色运动短裤。运动短裤的裤管很宽。面料只到大腿
中段。她趴着的时候两条腿在身后交叉了。左脚搭在右脚踝上面。脚掌朝上。脚
趾偶尔张开又合上--不是在思考。是热。脚底出了一层薄汗。
电风扇扫过来的时候风会从她的脚掌开始沿着小腿一路吹到大腿再到臀部再
到腰再到后背最后从她的后脑勺散开。这个过程大约持续两秒。在这两秒里白色
背心的下摆会被风轻轻掀起来。掀起的幅度大约两三公分。腰部的皮肤在那两三
公分的范围里每隔四秒暴露一次。然后风扇摆头过去了。背心下摆落回原位。四
秒之后风再回来。再掀起。循环。
运动短裤的裤管在风的作用下也会往大腿上方吹动一截。黑色面料和白色皮
肤之间的分界线在风来的时候往上移了两公分。风走的时候又回到原位。
她完全没有注意到。
她的注意力在打印纸上。今天看的内容已经翻过了骨骼系统和肌肉系统。到
了消化系统。她之前因为消化道剖面图吃不下饭的问题经过五天的脱敏已经克服
了。现在她能盯着小肠绒毛的放大图吃一碗面不眨眼了。
但新的问题出现了。
「宝儿。」
「嗯。」
「十二指肠和空肠之间的分界点在哪里。」
「屈氏韧带。」
「屈氏韧带。怎么写。」
「Ligament of Treitz。」
「又是拉丁文。」
「这个是英文。」
「英文跟拉丁文有什么区别。」
「一个是英文一个是拉丁文。」
「你故意气我。」
她从床上抬起了头。回头看我。她的脸因为趴了太久被枕头压出了一道红印。
从左颧骨到下巴的位置。红印让她那半边脸看起来鼓了一点。
抬头的动作让她的上半身撑起了一些。手肘从枕头上移开了。改成了手掌撑
在床面上。手臂伸直了。上身从趴平变成了大约三十度的上仰。白色背心的领口
因为上仰的角度和重力的双重作用往下坠了。领口和胸部之间的空间打开了。从
正面看过去,背心面料垂下来形成了一个布兜的形状。布兜里面的皮肤从锁骨开
始一直延伸到乳房上缘的弧线。弧线在最深处消失在了面料底下的阴影里。
她没穿内衣。
三十六度。家里。又是那个理由。「太热了穿那玩意勒得慌。或者说她在家
根本就不想穿。」
「宝儿你到底在不在听我说话。」
「在听。十二指肠。屈氏韧带。」
「那空肠和回肠呢。它们之间有没有明确分界点。」
「没有。逐渐过渡的。」
「那考试怎么考。」
「考你知不知道没有明确分界。」
「那我写'没有'就行了?」
「写'空肠和回肠之间无明确的解剖学分界'。」
「噢。」
她转回去了。重新趴下。手肘撑回枕头上。领口重新贴合了。但没有完全贴
合。因为刚才撑起来的时候面料被拉伸了一下。弹性变化导致贴合度下降了。领
口比之前松了大约半公分。
她的铅笔在打印纸上写:「空肠 回肠=无分界」。旁边画了正字的第一笔。
我坐在两米外的沙发上写代码。电风扇的摆头在每次扫过来的时候会顺便把
她的一缕头发吹到嘴角。她用嘴角把头发吹开。吹不开的时候用手指拨。拨完继
续看书。然后风再扫回来。头发再飘到嘴角。她再吹。再拨。
五分钟后。
「宝儿。」
「嗯。」
「肝脏有几个叶。」
「四个。左叶右叶方叶尾状叶。」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查的。」
「你什么时候查的。」
「你问之前三秒。」
她翻了个白眼。翻白眼的时候嘴角还叼着那缕被风吹过来的头发。
三分钟后。
「宝儿。」
「嗯。」
「胰腺分泌的消化酶有哪些。」
这是今天的第十一个问题了。我从编程界面的角度看过去--屏幕上的代码
光标停在了同一行超过四十秒了。
「胰蛋白酶。胰脂肪酶。胰淀粉酶。」
「三种?」
「还有弹性蛋白酶。羧基肽酶。核酸酶。」
「……你能不能一次说完。」
「你能不能一次问完。」
她嘟囔了一句「你今天脾气怎么这么大」。然后趴在床上不说话了。安静了
大约三十秒。铅笔在纸上画字的声音。沙沙的。风扇的嗡嗡声。窗外知了的叫声。
然后她动了。从趴着的姿势翻了个身。变成了仰躺。打印纸举到了脸的上方。
两只手举着纸。上臂的内侧白白的。从腋下到手肘之间的皮肤几乎没有晒到过太
阳。
仰躺的姿势下白色背心的面料在胸口的区域被两侧重力拉平了一些。但E-F
罩杯的体积决定了即使在仰卧位乳房也不可能完全铺平。它们从胸口往两侧微微
摊开了一点。中间的部分依然保持着一定的高度。背心面料在那个高度上被撑起
来了。中间的凹陷处面料贴着胸骨的皮肤。两侧的面料被乳房从内部推出了两个
半球。半球的顶点在仰卧位比站立位更靠近身体的外侧。
她举着打印纸念了一遍今天学的内容。嘴唇翕动的时候声音从鼻腔和口腔同
时发出来。带着一种念经式的平坦节奏。「十二指肠屈氏韧带空肠回肠无分界肝
左叶右叶方叶尾状叶胰蛋白酶胰脂肪酶胰淀粉酶弹性蛋白酶羧基肽酶核酸酶。」
念完了。她把打印纸放在了脸上盖住了。
「明天再背。」
纸上还有今天画的正字。透过纸的背面能看到铅笔的印记。
「你饿了吗。」纸底下传来闷闷的声音。
「还好。」
「我去做饭。」
她把脸上的纸拿开了。坐起来。头发因为刚才翻身的时候蹭了被单散了一部
分。低马尾歪到了右边。她用手指把头发拢了一下重新扎了。扎头发的时候两只
手举过头顶。背心被拉起来了。腰部暴露了。腰窝上方的两个凹陷在举手的动作
下加深了。背心下摆在她手放下来之后落回去了。但没有落到原来的位置。比原
来高了一点的位置。
她站起来了。走到厨房。听到了水龙头打开的声音。
今晚做的是冬瓜排骨汤。林晚五天前买的那截冬瓜。
『✨ 2025/07/25· 周五· 22:15· 星辰网咖· 夜/闷热 ✨』
星辰网咖的通宵班是晚十点到早六点。
今天孙老板说让我提前下班。十点一刻的时候他从仓库里出来了,嘴里叼着
根烟。「今天人少。你走吧。明天正常来。」
我从前台后面出来。网咖大厅里大约坐了三十来个人。周五晚上。键盘和鼠
标的点击声汇成了一片密密的噼里啪啦。有人戴着耳机在打游戏嘴里骂骂咧咧。
有人趴在键盘上睡着了。空调吹出来的冷风混合了烟味和泡面味。
B区的包间在大厅的最里面。拐过一道走廊。走廊的灯泡坏了一个。明一截
暗一截的。
B3号包间的门虚掩着。
推开门的时候林晚坐在椅子上。脚盘在椅子坐面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的
光照着她的脸。她听到门响的时候抬头了。
「你下班了?」
「提前了。」
「我等了快一个小时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藕粉色的棉质T恤和白色运动短裤。跟上次那件藕粉色吊带
不同。这件是短袖T恤。领口是圆领的。她的头发没有别夹子。就散着。齐肩的
微卷短发在空调的冷风里偶尔飘一下。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了。凉鞋踩在地上啪嗒一声。走到我面前。
「门关上。」
我把门关了。B3号包间大约四平米。一台电脑。一把椅子。一张小桌子。门
关上之后走廊的噪音减弱了一半。但隔壁B2号包间里有人在打游戏。声音从薄墙
那边传过来。「打他打他我草这个辅助在干嘛」。
林晚听到隔壁的声音皱了一下鼻子。
然后她伸手了。
跟十天前在巷子里一样。手指扣住了我T恤的领口。但这次的力度比巷子里
大了一点。她拽的时候指节收紧了。指甲隐约划过了我锁骨下方的皮肤。
「过来。」
我的身体被她拽着往前倾了。她退了半步。后腰碰到了电脑桌的边缘。她靠
在了桌子上。高度差因为她的后仰减小了。
她踮脚了。嘴唇贴上来了。
跟巷子里那次的开头一样。下唇先碰。接触面积很小。停了一秒。确认。
但接下来不一样了。
她的嘴张开了。不是巷子里那个一两公分的角度。是更大的。大到能感觉到
她的牙齿在上下唇内侧微微碰了一下。然后她的舌头出来了。
舌尖碰到了我的下唇。只感受到非常柔软又湿又热。舌尖的触感跟嘴唇的触
感完全不同。嘴唇是面的。舌尖是点的。那个点在我的下唇上从左划到了右。然
后从右划回了中间。她在找我的嘴唇的缝隙。
找到了。
她的舌尖从我的上下唇之间滑了进来。进来大约一公分的时候碰到了我的舌
头。两条舌头碰到的瞬间她的身体僵了一下。手指在我领口上收紧了。然后松了。
然后又收紧了。
她的舌头在我的嘴里动了。不是乱动。是有方向的。她的舌尖先沿着我的上
颚滑了一下。从门牙后面往里滑了大约两公分。那个位置的口腔黏膜比嘴唇敏感
得多。她的舌尖划过去的时候带来了一阵麻。然后她的舌头退回去了一些。缠住
了我的舌头。缠的方式是从下方绕上来。她的舌面贴住了我的舌底。两条舌头之
间的唾液被挤出来了。她的唾液带着冰绿豆汤的尾韵和她自己的味道。说不上来
什么味道。有一点咸。
呼吸。她的呼吸从鼻子里喷出来的。喷在了我的脸颊上。频率在加快。从正
常的每秒一次变成了每秒一点五次左右。每次呼气的量也在增大。她在缺氧了。
我的右手从她的肩膀滑到了后背。滑到了腰。藕粉色T恤的面料在腰部被我
的手指拉起了一截。手指碰到了她的皮肤。腰侧的皮肤。小麦色。上面有一层极
薄的汗。七月。她走了二十分钟的路过来。身上有那种夏天步行之后的气味。不
是难闻的。是热的。带着洗衣液和身体本身的味道的那种热。
她的左手从我的领口移开了。移到了我的后脑勺。手指插进了我的头发里。
指尖在头皮上抓了一下。力度不大。但足够让头皮上的神经末梢都亮了。
她把我的头往下按了一点。嘴唇贴合的角度因此变了。从平行变成了她的嘴
略微在上我的嘴略微在下。这个角度让她的舌头能够更深地伸进来。她的舌尖碰
到了我的上颚更深处的位置。碰到的时候我的喉头不由自主地吞咽了一下。吞咽
的动作让嘴里的唾液被吸了进去。她的和我的混在一起的。
隔壁B2号:「我草这把输了谁他妈选的韩信!」
她从我的嘴唇上退开了。
不是猛退。是慢慢拉开了。嘴唇分开的时候中间牵了一根银丝。极细的。从
她的下唇到我的上唇之间。大约两公分长。在包间电脑屏幕的背光里能看到它在
空气中抖了一下。然后断了。
她的嘴唇湿了。上下唇都沾着唾液。她的脸在电脑的蓝白色屏幕光里泛了一
层红。从颧骨到耳根的位置。不是害羞的红。是缺氧之后血液回流的红。
她喘了几口气。胸口起伏了三四次。藕粉色T恤的面料随着呼吸的膨胀和收
缩微微动了。B罩杯的起伏幅度不大。但在这个距离上能看到T恤面料在每次吸气
的时候被往外推了一点然后在呼气的时候回缩了一点。
她的眼睛看着我。眼睛里有水光。不是要哭。是刚才闭眼接吻的时候眼球缺
少了眨眼的润滑。泪腺分泌了一层薄薄的液膜。
「你亲得我缺氧了。」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嗓子眼儿发紧的那种
低。
「你先伸的舌头。」
「那你回应得太积极了。」
她伸出手用拇指擦了一下自己的下唇。擦的时候拇指从嘴角划到了唇中央。
把嘴唇上的水痕抹平了。
然后她又踮脚了。在我的嘴角亲了一下。很轻。一秒都不到。嘴唇碰了就走
了。
「下次别在这种地方。」她说。「隔壁那个打游戏的声音太大了。」
「你选的地方。」
「我又没想到隔壁住了个对线王。」
她蹲下去穿好了凉鞋。站起来的时候整了整T恤的下摆。把被我拉起来的那
一截拽回了原位。
「我先走了。」
「嗯。路上小心。」
「你也是。」
她拉开门走了。走出包间之前回头了一下。右边的酒窝。在走廊忽明忽暗的
灯光里闪了一下。
门关了。
包间里安静了。隔壁B2号的骂声还在继续。「下把我选赵云你们看好了。」
我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嘴唇上还有她的触感。上颚被她的舌尖划过的那个
位置有一种残留的麻。唾液的混合味道还没有完全散掉。
二十二点四十分。手机亮了。苏青青的消息。
「宝儿今天几点回来。孙老板让你提前走了吗。我给你热了一碗冬瓜排骨汤。」
「提前了。半小时到。」
「快点。汤凉了不好喝。」
『✨ 2025/08/05· 周二· 18:40· 益民小区5栋502· 晴转黄昏 ✨』
苏青青在缝东西。
她坐在床边,腿上摊着一块灰蓝色的旧布料。布料是从一条不穿了的牛仔裤
上剪下来的。针线盒放在旁边。她戴了一个顶针--金属的,磨得亮亮的,套在
右手中指上。这个顶针是搬家的时候从老屋带过来的。用了十几年了。
「你在做什么。」
「笔袋。」
「给谁的。」
「给你的。你那个笔袋都破了还用。」
我那个笔袋确实破了。拉链坏了半边,用橡皮筋绑着。里面的笔老往外掉。
她低着头穿针引线。手指上的动作很稳。这种活她做了二十年了。从我小时
候缝校服扣子开始,到后来改裤脚、补袜子、给棉袄加棉花。她的手指上有好几
个针扎过的旧疤。现在这双手变回了二十岁,疤没了,但动作还是那套老手艺。
我从沙发上起来去上厕所。
出租屋的卫生间在进门右手边。门是老式木门,插销锁。这个插销从搬进来
第一天就有点松。使劲推的话从外面能把它顶开。我说了好几次要换一个。每次
都忘。
我把门带上了,插销拨到锁的位置。站在马桶前面。
裤子拉链刚拉下来。
门被推开了。
苏青青拎着缝到一半的笔袋走进来了。她低着头看手里的布料,嘴里说着话:
「宝儿你那个旧笔袋的拉链是多长的我量一下--」
她抬头了。
我的右手正捏在裤子前面。动作定在了半空中。
她看了一眼。
然后她的视线又回到了手里的布料上。脸上的表情一点变化都没有。
「你遮什么遮。你小时候我天天给你洗澡,什么没见过。」
「妈你能不能敲门。」
「我敲了。你没听见。」
我可以肯定她没敲。
「行了行了你快点。」她靠在了门框上,低头继续看手里的笔袋。针线从布
料边缘穿进穿出。手指捏着针的姿势稳得像在做精密手术。脚上穿着拖鞋,一只
脚的后跟踩在拖鞋边缘上,露出了脚后跟的弧度。
她站在那里等我。
就站在那里。距离我一米五。中间隔了一个洗手台。
她是真的一点都不在意。
对她来说这就是她儿子上厕所。跟二十年前在旧房子里她帮我换尿布没有任
何区别。她脑子里的时间线跟她身体的时间线完全不在同一条轨道上。
「拉链二十厘米够不够。」
「够了。你出去。」
「你又不是小姑娘害什么羞。」
她嘟囔了一句,总算转身出去了。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门没关。
我把门关了。插销又没锁上。
晚饭之后她把笔袋做完了。
手工活确实好。走线齐整,边角收得干净。灰蓝色牛仔布面,内衬用了一块
白色棉布。拉链是从菜市场旁边的杂货店买的,一块五一根。笔袋的侧面她用白
线绣了一个小小的「沈」字。字体歪歪扭扭的,笔画的粗细不太均匀。
「怎么样。」她把笔袋递到我面前。
我接过来翻了翻。拉链拉了一下。顺滑。
「丑。」
她的脸垮了一秒。然后嘴角又翘回来了。「丑你也得用。我做了两个小时呢。」
「嗯。」
我把笔袋放进了书包里。
*** *** ***
『✨ 2025/08/10· 周日· 18:50· 益民小区5栋502· 阳台· 晴/黄昏 ✨』
林晚今天下午两点来的。
苏青青去楼下超市买洗衣液了。临走前碎碎念了一串:「冰箱里有西瓜你们
俩吃了吧别放到明天了」「林晚你帮我看着他别让他一直盯着电脑不眨眼」「我
回来做饭你们想吃什么」。门关了之后她的声音还从楼道里传进来:「宝儿你那
个笔袋用了没有!」
「用了--」我冲着门喊了一声。
笔袋确实在用。带去网咖的时候用来装充电线和U盘了。
林晚坐在沙发上看我关门。等楼道里的脚步声完全消失了,她从沙发上站起
来了。走到我面前。手指勾了一下我的手指。
「出去坐坐。」
阳台。
出租屋的阳台朝南。宽度刚够放一个折叠衣架和两把塑料凳子。晾衣架上挂
着苏青青今天早上洗的衣服。一件白色T恤,一条灰色运动短裤,几双袜子。衣
服在傍晚的微风里微微摇。
六点五十。太阳快落了。天边的颜色从蓝变成了橙然后从橙往红的方向走。
对面那排老居民楼的屋顶被夕阳的光刷成了暖黄色。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声从
五楼传上来变得很小。
林晚搬了一把塑料凳子靠在阳台栏杆旁边坐了。我站在她旁边。阳台不大。
两个人站着嫌挤。
她拽了一下我的手。「你也坐。」
「没凳子了。」
「坐地上。」
我坐在了阳台的地砖上。背靠栏杆。她的凳子在我右边。这个高度差让她的
头比我高了一点。她的膝盖在我的视线平行位置。
她穿了一条浅蓝色的棉质短裙。裙子到膝盖上方。她坐在凳子上的时候裙摆
铺在了大腿上。小麦色的小腿从裙子下面伸出来。光脚。进了屋就把凉鞋踢了。
脚趾上的甲油已经全掉了。指甲是原本的颜色。淡粉色的。
她的头靠过来了。
侧过来,搁在了我的肩膀上。齐肩短发的发尾搭在了我的锁骨位置。头发上
有洗发水的味道。不是那种香的。是超市最便宜的那种清爽型。三块五一袋。
安静了一会儿。楼下遛狗的人走远了。远处有人在炒菜。油锅的声音和葱爆
的气味从不知道哪个窗户飘出来。
「你妈什么时候回来。」
「她买个洗衣液起码得逛半个小时。得比价。」
「那还有一会儿。」
她的右手从膝盖上移开了。摸到了我的左手。把我的手拿起来了。十根手指
没有扣。她只是握着。把我的手翻了一下。手掌朝上。她看了看我的手掌。
「你手上的茧又厚了。」
工地的活虽然少了,但编程打字加上日常搬东西,手掌根部和食指侧面的茧
一直没退过。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把我的手拉过去了。放在了她的腰上。
她坐在凳子上,我坐在地上,高度差让这个动作需要她把身体稍微侧向我这
边。她的腰在薄棉裙的布料底下。手掌放上去的时候先碰到的是裙子的面料。棉
质的。被她的体温捂热了。掌心贴住之后底下是她的腰。腰侧的曲线从肋骨下方
往髋骨的方向收窄了再展开。腰最细的地方大概在肋骨下缘往下三四公分的位置。
我的手掌刚好覆在了那个位置上。
她的腰很细。手掌放上去几乎能包住从侧面到后背一半的弧度。
她没有说话。头还靠在我的肩膀上。但靠的力度加重了一点。她的体重往我
这边倾了一些。
夕阳的光从阳台栏杆的缝隙里打进来。一条一条的。光落在了她的小腿上。
落在了她的裙摆上。落在了我放在她腰上的手背上。光是暖的。温度在下午的热
气上面又加了一层薄薄的暖。
她的呼吸在我的肩膀上。一起一伏的。
我的手没有动。就放在那里。掌心贴着她腰侧的温度。指尖垂在她腰后方的
脊椎凹陷旁边。
楼下有人喊了一声「吃饭了--」。声音从窗户传出来拖着长长的尾音。
她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从我肩膀上的位置发出来的。
「我也饿了。」
「我妈快回来了。」
「嗯。」
又过了一分钟。也许两分钟。太阳往下走了一截。光从橙色变成了深橙。对
面楼顶的暖黄色变成了暖红。
她坐直了。头从我的肩膀上移开了。肩膀上留了一块被她的脸压热的区域。
她站起来。伸了个腰。裙摆在站起来的时候往下落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裙子
有没有坐皱。拍了两下。
「我去洗手准备帮阿姨做饭。」
她走进了屋里。穿上凉鞋,凉鞋啪嗒啪嗒。水龙头声音传了出来。
我在阳台上又坐了一会儿。右手的掌心还是热的。
七点十分。楼道里传来了塑料袋窸窣的声音。苏青青回来了。
「怎么去了这么久。」
「别提了。超市那个洗衣液涨了两毛。我跑到对面街的杂货铺比了一下,杂
货铺便宜五毛但是小瓶的。算单价的话超市还是划算。最后还是买了超市的。」
她拎着一大袋东西进了门。洗衣液。一包抽纸。一把芹菜。三根黄瓜。
「你们俩吃西瓜了没有。」
「吃了。」
「好。晚上吃芹菜炒肉丝。」她把菜放到厨房,回头看了一眼阳台。「林晚
呢。」
「洗手去了。」
林晚从卫生间出来了。手上还擦着毛巾。「阿姨我帮你切菜。」
「行。你切芹菜。宝儿你把黄瓜拍了。」
三个人挤在两平米的厨房里。苏青青在灶台前面炒。林晚在切菜板前面切。
我在水池旁边拍黄瓜。
苏青青的手肘碰到了林晚的手臂。林晚又碰到了我的腰。厨房太小了。三个
人转身都得侧着来。
「宝儿你出去。你把黄瓜拍完了就出去。三个人挤不下。」
我出去了。坐回了沙发上。
厨房里传来锅铲声和两个人的对话。苏青青在教林晚芹菜要先焯水。林晚说
知道了阿姨。苏青青说你知道什么你上次焯的时间太短了。
八点半。林晚走了。
走之前在门口跟我说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苏青青在厨房洗碗。
「笔袋真的在用?」
「在用。」
「你妈给你做的?」
「嗯。」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转身下楼了。
『✨ 2025/08/28· 周四· 14:00· 益民小区5栋502· 晴/闷热 ✨』
苏青青在收拾行李。
大学九月一号报到。还有四天。但她从三天前就开始收拾了。她做事永远比
需要的时间早三天。高考前一天晚上把文具袋检查了三遍。现在去上大学提前三
天收拾行李。把搬家当打仗来准备。
行李箱是我从网上买的。二十四寸。深蓝色。硬壳的。她嫌贵了--「一百
多的箱子跟几十块的有什么区别不都是装东西的」。但她拉了一下拉链之后说
「嗯这个拉链还行」,就没再提价格的事了。
她把箱子摊在床上开始往里面塞东西。叠衣服的手法极其讲究。T恤先对折
再三折。裤子沿着裤缝线叠成长条再卷成筒状。内衣扣好扣子折成方块。袜子一
双双卷成球塞在箱子的角落里填缝。
「这个箱子比我想的小。」
「二十四寸的不小了。」
「放不下啊。你看我还有这些没放。」她指了指床上剩下的东西。一套床单
被套。一个洗漱包。两本护理学教材。保温杯。
「被套可以到了再买。」
「买什么买。家里有现成的带过去不就行了。」
她把被套卷成了一个很紧的筒状。用绳子绑了。塞进了箱子底部。
然后她站起来了。看了一眼衣柜上方的隔板。隔板上还有一个旧的行李袋。
放太高了。
她踮脚了。
她今天穿了那件白色背心和一条棉质短裤。光脚。踮脚的时候小腿的肌肉绷
紧了。脚掌离开了地面。只有脚趾前端着地。五个脚趾并排按在地砖上。脚弓拱
了起来。弧度从脚后跟到脚趾尖形成了一条弯曲的线。脚踝内侧的骨头凸了出来。
她的手往上伸。指尖还差几公分够不到行李袋的带子。背心的下摆跟着手臂
一起往上提了。腰的部分先露出来。然后是腰窝上方的皮肤。然后是短裤的裤腰。
短裤的棉质松紧带在她的髋骨上方勒了一圈。松紧带上面露出了大约两三公分的
皮肤。再往上就是内裤的边缘--浅灰色的棉质内裤边,从短裤的裤腰上方探出
了半公分。
她够了两下。没够到。
「我来。」我走过去,伸手把行李袋拽了下来。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手臂碰到
了她的肩膀。她踮着脚还没放下来。碰到的一瞬间她往旁边让了一步。脚放回了
地面。
「你个子高就是好。」她接过行李袋。「我以前在家拿东西都得搬凳子。」
以前。指的是变年轻之前。那时候她四十岁。身高一样。但是腰和腿的力量
不一样。踮脚这个动作对四十岁的她来说更费力。现在二十岁的身体做这个动作
轻松得多。她自己好像没意识到这个差别。
她把行李袋里的灰尘拍了拍。翻过来检查了一下有没有破洞。没有。然后把
放不下的东西塞进了行李袋。
收拾到了下午四点。她把箱子合上了。拉链拉好了。又检查了一遍。然后开
始检查出租屋。
她检查了冰箱。
「冰箱第二层的鸡蛋还有六个。你两天之内吃掉。第三层的排骨是昨天买的。
你今天晚上做了吃。冷冻室里有速冻饺子。那个可以放一个月。但是你别天天吃
速冻饺子。偶尔自己炒个菜。」
她检查了调料柜。
「盐还有半袋。酱油还有三分之一瓶。醋用完了你去楼下买。花椒大料在第
二格。你做红烧肉的时候别忘了放八角。放两个就行了。」
她检查了阳台。
「晾衣架你别晾太多。会塌。上次就差点塌了。你那几件T恤别攒着洗。两
天洗一次。」
她检查了卫生间。
「那个门锁你还是没换。」她拨了两下插销。松的。「你说了多少次了。」
「下次一定换。」
「你每次都说下次。」
她在出租屋里走了一圈。从厨房到客厅到阳台到卫生间再回到床边。每个角
落都看了一遍。嘴里没停过。
然后她站在了窗户旁边。
窗外是建设路的老城区。对面是另一排居民楼。楼下是小区的停车棚。远处
能看到菜市场的棚顶。下午四点的太阳还很亮。
她没有说话了。
她看着窗外。手搭在窗台上。手指在窗台的水泥台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去年七月。变成了二十岁。从那天到今天一年零一个月。三百九十多天。这
间三十五平的出租屋装了她所有的变化。从不会用智能手机到能自己扫码付款。
从数学三十分到高考压线。从「丝袜跟保鲜膜似的」到穿着连裤袜走完了整个高
三。
现在她要从这里出发去上大学了。
「宝儿。」
「嗯。」
「冰箱里的菜你别忘了吃。别让它坏了。」
「知道了。你说三遍了。」
「我说三遍你还记不住。」
她从窗台边转过来了。走到我面前。手伸过来。在我的头顶上摸了一下。很
轻。手指从头发上滑过去的时候带动了几根发丝。
「妈去上大学了。」
这句话从一个二十岁的脸上说出来。声音是清亮的。语气是四十岁的。
「嗯。」
「你一个人在家好好吃饭。」
「嗯。」
「别老熬夜写代码。」
「嗯。」
「嗯什么嗯。你听进去了没有。」
「听进去了。」
她嘟囔了一声。又走到箱子旁边。把拉链又检查了一遍。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操作了几下。把这个月编程外包结的
款转进了她的信托账户。账户是三月份开的。她不知道。密码是她的生日加我的
生日。
信托账户的余额在屏幕上闪了一下。数字不大。但每个月都在增加。
手机壳的夹层里还有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条。从错题本上撕下来的。上面写
着「谢谢你宝儿」。
跟那张她的成绩单照片在一起。
『✨ 2025/09/01· 周一· 08:30· 东江大学南区3号楼· 晴/33° ✨』
东江大学南门进去一直走,过教学楼群,再过一个人工湖,南区宿舍楼就在
最里面。3号楼。六层。没电梯。
312寝室在三楼。
我拎着那个二十四寸的深蓝色行李箱,肩上挂着行李袋,右手还提着一袋她
临出门又塞进去的生活用品。洗衣液。晾衣架。电热水壶。保温杯专用刷子。
苏青青走在我前面。她背着一个双肩包。包里装了她的护理学教材和一盒枸
杞。
「慢点走。别摔了。」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拎东西的人是我。操心的人是她。
九月初的太阳很毒。从南门走到3号楼大概八分钟。走到的时候我后背的T恤
已经湿了一片。她也出了汗。白色T恤的领口位置有一圈浅浅的汗渍。额头上有
几滴汗珠。她拿手背擦了一下。
上楼。一楼到三楼。行李箱在楼梯上拖。轮子碰到台阶的声音咣当咣当的。
她在前面帮我开楼道的门。经过二楼的时候遇到了其他搬行李的新生和家长。一
个中年女人看了苏青青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笑着问:「你男朋友对你真好,帮
你拎这么多东西。」
苏青青愣了一秒。
「他是我表……哥。」
那个「宝」字到了嘴边吞了回去。我听见了。她自己大概也知道差点说出来
了。脸上闪过了一点心虚。
「表哥啊,长得挺高的。」中年女人笑笑,继续往上搬东西了。
312。门开着。里面已经有两个人了。
靠窗的下铺坐着一个扎马尾的女生,戴着耳机在看手机。靠门这边的上铺有
人在铺床单。探出头来看了我们一眼。圆脸,微胖,笑起来很爽朗。
「新室友?我叫刘美玲。你是苏青青吧?我看了名单了。」
「嗯。你好。」苏青青点了点头。语气跟她跟菜市场刘阿姨说话的时候一样。
不冷不热。带着点打量的意思。她的目光在寝室里扫了一圈。
上下铺。四个床位。靠门两个靠窗两个。中间一张共用书桌。有独立卫生间。
头顶有吊扇。窗户朝南。
她的床位是靠窗的上铺。
「上铺……」她看了看上面。又看了看梯子。
「怎么了。」
「没事。上铺好。通风。」
她说没事。但她的手在梯子的扶手上捏了一下。她以前在家睡的是一米五的
旧弹簧床。在出租屋睡的也是一米五的床。从来没爬过上铺。
我把行李箱搬上去了。帮她铺好了床单。被套是从出租屋带来的那套,灰蓝
色的棉质被套,洗了很多遍,软得不行。枕头也是带来的。她的枕头她用了二十
年。表面换过好几次枕套,里面的荞麦壳填芯从来没换过。
等等。身体二十年。但这个枕头确实用了很多年了。她变年轻之前的那些年。
行李箱打开。她开始往柜子里放东西。动作很快。叠好的衣服按顺序塞进去。
内衣放最里面。袜子塞在角落。洗漱包挂在了床头的钩子上。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从双肩包里掏出了保温杯。从枸杞盒子里抓了一把枸杞红枣,拧开杯盖,
丢进去,然后走到走廊尽头的开水房接了热水。回来的时候杯盖拧好了。枸杞的
气味从杯口飘出来。
刘美玲从上铺探下头来看。「这是什么?闻着好像中药。」
「枸杞红枣水。你要喝吗?丫头你脸色有点黄,多喝点补补气血。」
刘美玲愣了两秒。「丫……丫头?」
苏青青也愣了。嘴角抿了一下。「啊……口误。我们老家那边都这么说话。」
我在旁边把踢她脚踝的动作忍住了。没人注意到。
「你表哥还不走啊。」刘美玲看了我一眼。
「他帮我搬完东西就走。」苏青青回头看了我一眼。「你回去吧。路上买点
菜。冰箱里的鸡蛋应该吃完了。别又吃速冻饺子。」
她以为我要回出租屋。
她不知道我下午要去北区7号楼办复学报到手续。不知道我的宿舍在北区407。
不知道从今天开始我们在同一所学校里。
「嗯。」
「路上小心。多喝水。」
「知道了。」
我提着空的行李袋从312出来了。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
寝室门口。白色T恤。黑色运动裤。脚上穿着那双从出租屋带来的拖鞋。手里端
着保温杯。
二十岁。作为一名大学新生。站在宿舍门口目送她的表哥离开。
四十岁。作为一名母亲,站在家里任何一个门口目送她的儿子出门。
同一个人。同一个表情。
我下了楼。没有往南门走。往北区拐了。
『✨ 2025/09/02· 周二· 07:45· 东江大学主操场· 晴/35° ✨』
军训第二天。
九月的东江大学操场没有一棵树。塑胶跑道被晒得发软,站在上面鞋底都往
里面陷。太阳从七点开始就往人身上砸,不留情面。
三年前我考上东大计算机系的时候,军训在大一开学第二周。那年九月也热。
我记得当时站在同一块操场上,旁边站着一帮十八九岁的新生,个个晒得跟猴一
样。我撑了三天。第四天老妈打电话过来说化疗方案改了,要换一种进口药,医
保不报。我当天就请假走了。
后来大一那年的课我上得七零八落。人在教室坐着,脑子在想下午几点去医
院换药。期末考了三门,挂了一门。大一学期结束我在教务处签了休学申请。签
的时候教务老师问我要休多久,我说不确定。
那批一起入学的同学,现在大概已经大四了。有些人可能已经在实习。我在
校园里偶尔会认出一两张脸,但他们认不出我。三年前的沈祈跟现在的沈祈,变
化挺大的。那时候我没有手指上的茧。没有一天三份工攒出来的黑眼圈。没有一
个变成二十岁的妈。
总之。我现在开始大二了。
不过军训得从头来。
护理学院的女生方阵在操场东侧。计算机学院的男生方阵在西侧。中间隔了
五十米左右。从我站的位置往那边看,能看到一排排穿迷彩服的女生在练站军姿。
军训服是统一发放的。S、M、L三个尺码。苏青青领的M号。昨天帮她搬行李
的时候她拎着那套迷彩服在寝室里比了比,说了一句「这衣服腰这里怎么这么大,
跟我围裙似的」。
腰确实大。M号的军训服是按标准身材裁的,她的腰就那么细,衣服在腰那
里空了一大圈,风一吹就鼓起来。但是上面不一样。胸口的位置被撑得满满的。
迷彩面料是硬的,涤纶混纺,一点弹性没有。布料绷在那个弧度上,她每次抬手
做动作,胸口的面料先拉平,然后弹回去。从五十米外看,那个弹回去的动作很
小。但看得到。
七点四十五。教官喊了休息十分钟。
女生方阵散了。有人蹲下喝水。有人往树荫跑。苏青青没走。她走到方阵旁
边一块空地上,摘了军训帽放地上。往后退了一步。两脚打开。膝盖弯了弯。双
手从身体两侧慢慢往上抬。
起势。
杨氏太极。二十四式。从起势到收势大概五六分钟。这套东西她练了十几年
了。三十出头在小区里跟张大爷学的,练到现在。手上的路线,脚上的步法,腰
上的转动,全是肌肉记忆。她不需要想。手到了那个位置腰就自己跟上来。
云手。
左手从左侧划到右侧,右手从下方兜上来。两只手画弧,像在面前的空气里
搅一锅什么东西。手臂画弧的时候,整个上半身跟着转。腰先动,肩膀跟,然后
是胸。军训服的面料跟不上身体转动的速度。每次转身,胸口的布料先被拧紧,
然后身体已经转过去了,布料才松开。松开的那一下,里面的东西跟着晃了一下。
一下。方向和转身的方向相反。布料松的那个瞬间能看到完整的弧度。从侧面看。
很大。很圆。晃完了之后稳住,布料重新绷回去。
五十米。我看得很清楚。
野马分鬃。重心往前压。前腿弓步,后腿蹬直。上半身前倾的时候整个人的
重心都在前脚上。军训裤的面料贴着大腿前侧,从膝盖到胯的线条一下子就出来
了。她的大腿很直。肌肉不多但形状好。线条从膝盖窝开始往上,顺着大腿外侧
一直到胯骨的位置。军训裤很宽,但弓步拉直之后裤管被拽紧了,面料贴在了大
腿内侧。
蹬脚。右腿踢出去。踢到跟腰平齐的高度。脚尖绷直。裤管在踢腿的一瞬间
被甩开了。风灌进去。裤管鼓了一下又贴回来。腿收回去的时候她的身体微微晃
了一下,是惯性。上半身跟着那个晃动幅度又抖了一下,很小。胸口的迷彩布料
又被扯动了一次。
搂膝拗步。左手从耳边推出去。右手搂过膝前。上半身拧了四十五度。迷彩
服的面料在拧转的过程中贴着她的腰。她的腰很细,这个动作把腰的弧度全勾出
来了。从腰往上,迷彩服被撑起来的那个弧度很陡。从腰往下,到胯又宽了。中
间那一段细得很突然。
人越来越多了。
先是旁边几个女生停下来看。然后教官也过来了。教官是个晒得很黑的小伙
子,二十出头,双手抱胸,看了大概半分钟,点了点头。再然后更远一点的人也
围过来了。有人拿手机出来拍。男生方阵这边也有人往那个方向看。
她不知道。打太极的时候她从来不看周围。眼睛跟着手走。手到哪里眼睛就
到哪里。她在自己的世界里。
收势。双手从两侧慢慢放下来。脚并拢。呼出一口气。
她睁开眼。看到了周围围了一圈人。愣了。
教官拍了两下手。「这位同学,杨氏还是陈氏?」
「杨氏。我跟我们小区张大爷学的。」
教官笑了。旁边的女生也跟着笑。
「打得不错。今天操评你们班加两分。」
苏青青弯腰去捡军训帽。弯腰的时候迷彩服的领口往前坠了一截。领口宽,
胸口的面料被弯腰的动作拉扯得往下耷。她拿到帽子直起腰来,帽檐下面的脸全
是汗,额头上,鼻尖上,下巴上。她拿手背擦了一下脸。
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迷彩服。皱了皱眉。
汗。
前胸的位置被汗打湿了一块。涤纶面料不吸汗。汗洇在迷彩布料上颜色变深
了一大片。从领口往下蔓延。布料被汗浸透了之后变软了。原本硬挺的面料贴了
下去。贴在了皮肤上。
她拽了两下衣服前面。想把贴住的布料拉开。手一松布料又贴回去了。
她放弃了。走到树荫底下,拧开保温杯喝水。
枸杞红枣。三十五度。
远处人群里有人说了一句什么。风吹过来,只听到半句。
「……最美女兵……」
*** *** ***
『✨ 2025/09/05· 周五· 15:30· 东江大学主操场· 晴/34° ✨』
军训第五天。
下午三点半。教官让休息十五分钟。
我蹲在西侧方阵的树荫底下,手里攥着学校发的铝制水壶。银白色,壶身印
了东江大学校徽。水已经喝了大半壶。在太阳底下搁了两个小时,温度跟洗澡水
差不多。
这种便宜铝壶壁很薄。用力捏一下就能捏出坑来。入学那批人三年前领的同
款。我那个扔在出租屋的柜子顶上吃灰。
三年。
周围的新生十八九岁,跟我当年入学时一样。有人蹲着刷手机。有人往小卖
部跑。有人站起来往操场东侧看。
不止一个人在看。
护理学院的女生方阵还没休息。她们站在东侧列队,站军姿。教官在前面走
来走去。太阳晒在迷彩服上,能看到好几个女生在偷偷擦汗。
苏青青站在第二排中间偏右。我认得她的马尾。黑头发从军训帽底下垂下来,
搭在背上。最长的发尾到了肩胛骨的位置。后颈有几绺碎发被汗粘在了皮肤上。
她的站姿比旁边的人都好。腰直。背直。下巴微收。两手贴裤缝。一动不动。
这种站法她做了二十年了。灶台前面炒菜站着。菜市场里挑黄瓜站着。洗衣
机前面等衣服站着。她的腰和背永远是直的。在她还是四十岁的时候,小区里的
人就说她「站得跟军嫂似的」。
站直了之后,她在军训服里面的身材就更明显了。肩膀窄。从肩到胸口的位
置突然就往前撑了出来。迷彩服的扣子那一排,中间位置被撑开了。具体多大的
缝我看不到,太远了。但那个位置迷彩布料绷得最紧,我知道。昨天她回宿舍前
来找我要藿香正气水的时候我低头倒药的时候扫到过一眼。第三颗扣子跟第四颗
之间。缝隙大概一公分。能看到里面白色T恤的布料。缝隙随着她的呼吸一开一
合。
我几天前已经和她说了复学的事情,明显感觉到她很高兴。
操场北侧。一个男生列队绕场跑了一圈,往回走。队伍从女生方阵旁边经过。
跑在前面几个人的脑袋往右边转了。
后面又转了几个。
然后整个队伍经过女生方阵的那段路上,差不多三分之一的人往右边看了一
眼。有的看了不止一眼。
看的方向很集中。第二排。中间偏右。
我的右手收紧了。
壶身传来一声闷响。很轻。金属被捏变形的声音。
低头看了一下。壶身中间凹进去了。五个手指的位置都有痕迹。挺深的。这
壶是铝的,薄。但凹成这样也得用点劲。
我没注意到自己什么时候用的力。
把手松开。壶身的凹痕弹不回来了。
旁边一个新生回头看了我一眼。「哥们你这水壶怎么了。」
「出厂的时候就这样。质量差。」
他「哦」了一声。转回去了。
三点四十。女生方阵终于休息了。队形散开。
苏青青从队列里走出来。步子稳。步幅小。上半身几乎不动。走路的时候迷
彩裤的裤管前后晃。裤管很宽。晃起来的时候小腿在裤管里面若隐若现。她走了
十几步到了教官旁边停下来。
教官正在喝水。塑料瓶。仰着头灌。
「教官。」
教官放下水瓶。「怎么了苏同学。」
「你嗓子怎么回事。上午喊口号的时候声音都劈了。」
教官咳了一声。「没事。军训嘛。年年这样。」
「那哪行。你去药店买点胖大海。散装的那种。几块钱一大包。拿开水泡了,
当茶喝。清热利咽。你这嗓子再这么扯下去要喊出毛病来。」
教官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从客气变成了困惑。
旁边几个女生也看过来了。有人捂着嘴笑。
「苏同学你……今年大一吧?」
「对啊。」
「你说话怎么有点老成呀。」
苏青青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没说出来。眨了一下眼,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了头。
「真的。胖大海泡水。很管用。」
教官摇了摇头。笑着看她走远。
我蹲在五十米外的树荫底下,手里拿着那个凹了一大块的水壶。嘴角弯了一
下。
然后绷回去了。
因为苏青青走回方阵的路上,又有两个男生的脑袋往她那个方向转了过去。
一个戴眼镜的凑到旁边人耳朵边上说了句什么。旁边那个人也看了过去。
我把壶盖拧开。喝了一口温热的水。手指按在壶身凹痕上面。
1352天。
『✨ 2025/09/07· 周日· 16:30· 东江大学南区3号楼外· 晴/33° ✨』
军训第七天。下午四点半。教官提前一小时收操,说明天有方阵考核让大家
回去好好休息。
苏青青发微信过来,说藿香正气水喝完了,让我带几盒过去。她不知道学校
超市在哪。我知道。C栋旁边那家小超市,老板姓方,门口堆了一排矿泉水。买
了两盒藿香正气水和一提纯净水,提着往南区走。
女生宿舍区在南区3号楼。从北区走过去大概八分钟。沿着教学楼E栋后面那
条小路穿过去,经过二食堂,再走两百米就到了。3号楼门口有个保安亭,大爷
坐在里面吹风扇看手机。男生到这里止步。进不去。
我把东西放在楼下传达室的窗台上,给她发了条消息。「东西放传达室了。
藿香正气水。」
等的时候没事干。抬头看了看楼。
3号楼是一栋六层的老式宿舍楼。外墙刷的白漆掉了一半,露出灰色的水泥
底。每层楼都有窗户朝外。阳台没有封,都敞着。晾衣架从窗户里伸出来,一根
一根金属杆子上面挂了各种颜色的衣服。
三楼。左边数第三个窗户。312。
我知道那是她的宿舍。报到那天我帮她搬行李上去的。三楼左数第三个窗口。
窗口伸出来的晾衣架上面挂了几件衣服。一件白色T恤。一件灰色运动短裤。
两双袜子。
然后是两件白色的东西。
运动内衣。
白色。纯棉。宽肩带。杯面很大。背后有三排扣。布料在风里微微晃,沉甸
甸的那种晃法。一件的肩带从晾衣架上滑了一截,歪在那里。另一件挂得正,但
风一吹,两只杯面就鼓起来又瘪下去。
她是我妈。
我往旁边看了一眼。操场上有几个男生路过。没人往三楼看。但那两件白色
的东西就挂在那里。三楼。窗户敞着。谁路过抬头都能看到。
她是我妈。
我掏出手机又发了一条。「内衣别晾在外面。」
过了大概二十秒。回了一条语音。我点开。
「什么呀,那有什么的,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你管那么宽干嘛。」
语音里背景有人说话。应该是室友在旁边。苏青青的声音很自然。没有一点
觉得不妥的意思。她觉得在窗户上晾内衣跟晾袜子一样正常。
她是我妈。在她看来她儿子提醒她晾衣服的事是多管闲事。
她是我妈。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又抬头看了一眼。风把那件歪了的内衣肩带吹得晃了晃。
杯面被风灌进去鼓了起来。
转身走了。
走了十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三楼窗户。白色在一排深浅不一的衣服中间很
显眼。
她是我妈她是我妈她是我妈。
走。
走到E栋后面那条小路上的时候手机又震了。微信。苏青青。
「谢了宝儿。对了晚上食堂吃什么,二食堂3号窗口的阿姨今天做了冬瓜排
骨汤,你去试试,跟我做的差远了但是凑合能喝。」
我回了一个字。
「好。」
手插口袋。走了几步又拿出来。在微信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
「真的别晾外面。」
发出去了。
她回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猫翻白眼。底下写着「我儿子管太宽」。
我把手机锁屏塞回去。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
*** *** ***
『✨ 2025/09/13· 周六· 18:00· 东江大学主操场· 多云/30° ✨』
军训倒数第二天。汇报表演。
操场中间搭了个一米高的临时舞台,四根柱子撑着遮阳棚。音响是学生会从
礼堂搬来的,两个大音箱架在舞台两侧。折叠椅从库房搬了二百把,呈弧形排了
六排。后面的人没有椅子,站着。教官们坐第一排。院领导坐在最中间,面前的
折叠桌上放了矿泉水和打分表。
白天考核了方阵齐步走、正步走、军体拳。分数出来了。护理学院女生方阵
全校第二。第一名是体育学院,那帮人天天训练的,没法比。
傍晚六点开始才艺汇演。每个方队出一到两个节目。唱歌跳舞朗诵相声都有。
体育学院出了个武术表演,三个人耍了一套拳脚,还可以,但路子太花哨,像在
拍短视频。
护理学院的节目排在第九个。
司仪拿着话筒站在台上。「下面有请护理学院苏青青同学为大家表演杨氏太
极拳。」
鼓掌。有几个男生在后面吹口哨。
苏青青从观众席右侧走上舞台。换了一身衣服。军训结束后教官允许最后一
天表演节目的人穿便装。她穿了一件白色的宽松棉质长袖,袖口在手腕那里收紧。
下面是一条深灰色的运动长裤。布鞋。黑色帆布的那种。头发没有绑马尾,散着。
从肩膀往下垂到腰的位置。黑。直。
她在台上站定。没有音乐。台下安静下来。
起势。
这个动作我在军训第二天看过一次。五十米外。当时她穿着宽大的迷彩服,
胸口被撑得布料绷紧。那天她在操场边上一个人打,打完了才发现周围围了一圈
人。
今天不一样。
台上的灯打在她身上。白色棉质长袖的面料比迷彩服软得多。贴身。但不紧。
随着她手臂抬起来,布料从腰的位置被拉起来一点,露出来一截腰。运动裤系得
低,裤腰在胯骨的位置。腰和裤腰之间有大概三公分的皮肤。
云手。
双手画弧。上半身转。白色面料跟着身体转动,布料在胸口前面拧了一下又
松开。松开的一瞬间布料回弹,胸口的形状在灯光底下很清楚。比迷彩服清楚得
多。棉质的布料软。贴得更近。弧度更完整。每次转身,那个弧度就跟着从一侧
转到另一侧,在灯光下面留了一个移动的阴影。
不一样的还有她的脸。
军训第二天打太极的时候她闭着眼。收势睁开眼看到围了一群人,愣住了。
今天她全程睁着眼。看前方。看手。嘴角有一点点弧度。不明显。但我认得。那
是她心情不错的时候才有的弧度。小时候我考了九十分回家告诉她的时候她也是
那个样子。嘴角弯了一点点。不大笑。但看得出来。
搂膝拗步。手推出去。腰拧了四十五度。头发散着,发尾跟着身体转动甩了
一个弧线。几根发丝贴在了脖子上。脖子上有汗。傍晚三十度。舞台上的灯也热。
白鹤亮翅。双手往两侧展开。胸口的棉质面料被手臂的动作拉平了。完全拉
平。布料贴在了皮肤上面。从肩膀到胸口到腰,一条连续的曲线。肩膀窄。然后
往前鼓了出来。然后收回去。然后到腰,又细了。白色布料让这条线看得更分明。
她把手收回来的时候面料松了。松回去之后晃了一下。
台下有人举着手机在拍。我数了一下。至少七八个。
收势。
双手放下。脚并拢。呼出一口气。头发从肩膀两边垂下来。她看着台下。嘴
角还有那个弧度。
然后她做了一个我以前没见过的动作。
她弯了一下腰。朝台下点了一下头。不深。大概十五度。像是鞠躬又像是点
头招呼。
台下的掌声比前面所有节目都大。有人站起来鼓掌。教官在第一排笑着拍手。
旁边的教官凑过去说了句什么。应该是「就是那个让我喝胖大海的学生」。
苏青青走下台。走到第二排的时候旁边几个女生伸手拉她。「青青你好厉害。」
「你在哪学的。」「你教教我呗。」她被拉住了,停下来。笑了一下。不是礼貌
的笑。是那种被一帮小年轻围着有点不好意思但是挺高兴的笑。像被小区里邻居
夸了手艺之后的表情。
然后她说了一句。
「回头教你们。早上六点操场见。」
几个女生发出了哀嚎。六点。太早了。
苏青青拍了拍其中一个女生的肩膀。「年轻人就是不能吃苦。六点已经很晚
了,我都打完一整套回来了。」
我在后面站着的人群里。离舞台大概二十米。手里拿着那个壶身凹了一块的
铝制水壶。嘴角弯了。
这次没绷回去。
*** *** ***
『✨ 2025/09/16· 周二· 17:00· 东江大学北区7号楼下· 晴/28° ✨』
军训结束了。正式上课第一天。
下午五点。我刚从C栋教学楼上完数据结构的课出来。这门课三年前大一的
时候上过一半,挂了,现在重修。教材换了一版。内容没什么变化。链表还是链
表。树还是树。旁边坐的人从二十二变成了十八。我在教室里属于年纪最大的那
批人。没人认出我是三年前入学的老人。我也没打算告诉谁。
走到北区7号楼下的时候远远看到有个人站在楼门口。
白色T恤。牛仔裤。布鞋。长头发垂在背上。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另一只
手举着手机在打电话。
苏青青。
她在打电话。声音很大。隔了十几米就听到了。
「你那个室友叫什么来着,小赵?你让他下来端。我拎了一锅汤上来热得手
酸。你们男生宿舍我又进不去。快点。」
她在给我打电话。我没接。因为我已经走到她面前了。
「挂了。我在这儿。」
她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又抬头看看我。把电话挂了。「你怎么从那边来?」
「上课。」
「哦对你也开课了。」她把保温桶往我手里塞。「冬瓜排骨汤。中午特意找
宿管阿姨的锅熬的。求了好久呢,我尝了那个二食堂的了,放了太多味精。喝我
的。」
保温桶是家里带来的那个。不锈钢。外面套了一个灰色的保温袋。拎在手里
沉甸甸的。她中午从南区的宿舍炖了汤然后提着走了八分钟走到北区来送。
「你直接叫我去食堂吃不就行了。」
「食堂那个汤能喝吗。味精放那么多喝完嗓子齁得慌。」
她把保温桶递给我的时候往我身后瞄了一眼。7号楼门口。几个男生刚从楼
里出来,看到一个长头发的女生站在门口,停了一下。有人多看了两眼。
苏青青没注意到那几个人的目光。她在翻保温袋里面的东西。「我给你带了
个勺子。哦不对。勺子忘了。你用宿舍的碗盛一下。碗洗干净了没有?上次看你
那碗底都发黄了。」
「洗了。」
「真洗了?」
「真洗了。」
她终于从保温袋里掏出一双筷子递给我。「汤里有排骨。骨头别乱吐。吐垃
圾桶里。别吐桌上。」
我拿着保温桶和筷子。准备转身上楼。她在后面又喊了一声。
「等一下。」
我回头。
她走过来。伸手在我脸上抹了一下。拇指从我鼻梁旁边擦过去。
「墨水。脸上沾了墨水。上课写字弄的吧。」她把手缩回去在自己T恤下摆
上擦了擦。「你也不照照镜子。顶着一脸墨水在校园里走。」
她擦我脸的时候有两个男生从旁边经过。其中一个看了一眼。另一个低头跟
第一个说了句什么。大概率是在说「这谁女朋友」或者类似的话。
苏青青完全没在意。她擦完墨水之后拍了拍我肩膀。「行了。上去吧。多吃
点青菜。别天天肉肉肉的。你上次体检报告上尿酸偏高你忘了?」
「知道了。」
「还有,碳酸饮料少喝。你牙本来就不好。」
「知道了。」
「晚上别熬夜。十一点之前睡。」
「知道了。」
她终于满意了。转身往南区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汤凉了不好喝。趁热。」
我提着保温桶上了四楼。407。推门进去。
赵翔宇从上铺探下头来。他是我这学期的室友。微胖。爱起哄。从军训第一
天就开始问我「祈哥你有没有女朋友」。
他看到我手里的保温桶。鼻子动了动。
「什么味儿啊。排骨汤?」
「冬瓜排骨。」
「谁给你送的?」
「我表妹。」
赵翔宇从上铺翻下来。另外两个室友,李坤和张一鸣,也从桌前转过头来。
三个人六只眼睛盯着保温桶。
「表妹?就军训那个打太极的那个?」
这个学校传消息是真快。军训汇演那天苏青青上台打了一套太极,第二天朋
友圈和校园论坛上就传开了。「护理学院太极仙女」。有人拍了视频发到学校的
表白墙上。评论区三百多条。
「嗯。」
「那个苏青青?!」赵翔宇整个人弹过来了。「祈哥你表妹是苏青青?」
「嗯。」
「她给你送汤?」
「嗯。」
「她刚才在楼下?」
「走了。」
赵翔宇的脸垮了。「你怎么不叫她上来坐坐。」
「女生上不来。」
「那你叫她在楼下等一下啊我下去打个招呼啊。」
「打什么招呼。又不认识。」
赵翔宇看了看李坤。李坤推了推眼镜。张一鸣放下手机。三个人交换了一个
眼神。
「祈哥。」赵翔宇搭上我的肩膀。语气变了。变得很慎重。「你跟苏青青关
系这么好?她管你叫什么?」
「表哥。」
短暂的沉默。
然后赵翔宇转向另外两个人。「兄弟们。」
他清了清嗓子。
「咱们宿舍有大舅哥了。」
李坤和张一鸣同时点头。
我打开保温桶盖子。冬瓜排骨汤的热气冒上来。冬瓜炖得烂了。排骨的肉从
骨头上脱开了一半。汤色白。上面漂了几颗枸杞。
「你们要不要喝。」
三个人同时站了起来。
赵翔宇已经在翻碗柜了。「大舅哥发话了兄弟们,排队排队。」
我拿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汤是咸淡刚好的。冬瓜的味道融在汤里面。味精没
放。她从来不放。
手机震了。微信。苏青青。
「喝了没?」
「在喝。」
「排骨炖了两个小时应该烂了。骨头注意别卡嗓子。」
「知道了妈。」
发完了愣了一下。
群聊场合我不能叫妈。但这是私聊。微信。只有我跟她。
她回得很快。
「那当然。你以为呢。」
后面跟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包。跟上次那只猫是同款。
赵翔宇端着碗过来。喝了一口。
「卧槽。祈哥。你表妹做的汤也太好喝了吧。」
「嗯。」
「祈哥你能不能把你表妹微信给我。」
「不能。」
「我就加个好友。」
「不能。」
「那你让她明天再送一次呗。」
我看了他一眼。
「蛙跳。后山。八百阶台阶。」
赵翔宇缩了。端着碗回到自己桌前。嘀咕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大概率包
含了「大舅哥」三个字。
保温桶底还有最后一碗汤。我端起来喝了。排骨是她早上六点去二食堂旁边
那个小菜场买的。冬瓜是前天买的还剩了半截。汤炖了两个小时。从南区提到北
区走了八分钟。
她是我妈。
她做的汤。
我把碗放下。拧上保温桶的盖子。明天还给她。
『✨ 2025/09/20· 周六· 14:30· 东江大学南门外· 晴/31° ✨』
苏青青说要去超市买洗衣液。让我陪她。理由是不认识路。南门出去左转三
百米有一家大润发,这条路她已经自己走过四次了。我没拆穿。
从南门出来往左拐的时候,一辆白色保时捷卡宴停在路边。引擎没熄。这辆
车这一周至少出现了三次。第一次停在东门,第二次停在北区食堂旁边,现在停
在南门。每次出现的时候苏青青都在附近。我当时没多想。
她走过去的时候车窗降了下来。
里面坐着一个男生。二十出头。方脸。头发做了造型,侧面铲短了,顶上留
长往后梳,染了一层栗色。穿白色polo衫,领子立着。手腕上一块表。
「苏同学。」
苏青青停下脚步,看了看车窗里的脸。
「你谁呀?」
「陈子涵。计算机学院大二的。军训的时候见过几面。」他笑了一下。从副
驾驶座上拿了一束花出来。红色的玫瑰,金色硬纸包装,至少三十朵,从车窗递
出来。「这是给你的。」
苏青青低下头看花。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宽松卫衣。圆领口很大,那种一不小心就会滑到一
边肩膀的款式。九月底还是热。卫衣料子薄,软趴趴地搭在身上。她弯腰去看花
束上的卡片的时候,领口往前坠下来了。
我站在她身后偏右大概两米。这个角度,领口敞开的那一截全漏在视线里。
里面穿了白色纯棉内衣,肩带很宽,三排扣的那种。布料绷得紧实。胸口的重量
跟着她弯腰的动作往前沉,卫衣被从里面撑开了一个弧度,整坨跟着晃了一下。
两团肉挤出来的那条沟从领口缝隙里露了出来,颜色深,线条往下沉。
陈子涵的视线往下飘了一瞬。只有一瞬。但我看到了。
我右手在裤兜里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
苏青青没注意到任何人的视线。她在看花,翻了翻卡片,上面写了一句什么
情话。她看完了,把卡片插回花里,直起身来。
直起来的时候卫衣领口回到了正常位置。里面的东西被重新兜住了。那个弧
度安静地待在布料底下,随着她站直的动作微微颤了一下才停稳。
「小伙子。」她拍了拍花束。
陈子涵笑着等她的反应。
「花挺好看的。」苏青青说。
陈子涵的笑容扩大了一点。
「你有这个心意,说明你这孩子人还不错。」
这句话出来的时候陈子涵的表情有一丝微妙的错愕。他大概没料到一个同龄
女生会用『这孩子』来称呼他。
苏青青往后退了半步。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头微微歪着看他。
「但是我不能收。」
「为什么?」
「你先别急。我跟你说个道理啊。」她的语气很平。军训那两周她跟一堆十
八九岁的女孩混在一起,说话方式确实比在出租屋的时候软了一点。不再是以前
那种劈头盖脸的架势。但骨头没变。
「你这束花多少钱?」
「这……」
「你别不好意思说。我帮你算。现在玫瑰的行情我清楚。三十朵,加上这个
包装纸和缎带,这一束下来怎么也得三百多。对不对?」
陈子涵没吭声。
「三百多块。」苏青青的语气还是平的。「三百多块够干什么你想过没有?
够买八斤排骨了。八斤排骨能炖四锅汤,够一家人喝半个月。你把这花送给我,
我拿回去往杯子里一插。三天就蔫了。三百多块钱三天就没了。你不心疼你爸妈
心疼。」
「我家……不差这个钱。」陈子涵说。
「不差钱也不是这么花的。」苏青青摇了摇头。这个摇头的幅度,慢慢的,
像是在教一个刚上小学的孩子认字。「年轻人喜欢一个人是好事。但你喜欢我什
么?你了解我吗?你知道我爱吃什么,怕什么,脾气怎么样?你什么都不知道就
买束花来堵门口,万一我有男朋友呢?万一我不喜欢玫瑰呢?」
她顿了一下。
「万一我喜欢的是排骨呢?」
我嘴角弯了。差点没忍住。
陈子涵手里举着花。三十多朵红玫瑰在南门外晒得快蔫了。他的表情从自信
到错愕到困惑,现在大概正在经历某种世界观动摇。
苏青青又拍了拍他车门。
「花你退了吧。退不了就送给你妈。当妈的收到儿子的花比什么都高兴。你
有这个钱以后多请你爸妈吃顿好的。比送给不认识的女同学强。」
她说完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你那个手表表带松了。多出来一截。你回去找个地方缩一节,不然
甩来甩去容易磕碰。」
陈子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表。表带确实松了一截。
苏青青转身走了。
我跟上去。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掌心里有四个浅浅的月牙形指甲印。攥得
挺用力的。刚才陈子涵看的那一眼,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我全程盯着。
她边走边碎碎念。
「三百多块买花。三百多块啊。你知道三百多块能买多少鸡蛋吗?」
「不知道。」
「能买一百多个。一天吃两个够吃两个月的。」
「你算这么清楚干嘛。」
「不算清楚怎么过日子。」她叹了口气。「不过这小伙子态度还行。没有那
种油嘴滑舌的。就是脑子不太会算账。」
我看了她一眼。
搁以前在一中的时候,校草李泽言拦路送花,她是直接说『头发染得跟……』
算了不提了。总之比今天狠多了。大学这几周确实把她磨圆了一点。起码不骂人
家的发型了。
但该拒的照样拒。干干脆脆。连个犹豫都没有。
这一点倒是半分没变。
「表哥。」
「嗯?」
「我是不是说得太多了?把人家小伙子说愣了。」
我看着她。她回头看着南门方向。那辆保时捷还停在原地没动。隔了一百米
也能看出来车窗没降下来。
「没有。」我说。「你说得挺好。」
她笑了一下。嘴角往一边歪。
「走吧。洗衣液还没买呢。超市几点关门来着?」
「九点。」
「那赶趟。走。顺便看看鸡蛋打不打折。」
*** *** ***
『✨ 2025/09/28· 周日· 10:15· 东江大学E栋外· 多云/27° ✨』
周日上午。从C栋出来。上完一节选修课。答应了帮苏青青去图书馆借两本
护理学的参考书。图书馆在校区中间,从C栋走过去要路过E栋。
E栋是护理学院的教学楼。红砖。六层。窗户是老式铝合金推拉窗,推开了
会自己往回滑,得用书顶着。
路过二楼的时候我往上看了一眼。
最右边那间教室的窗开着。窗帘没拉。
苏青青坐在靠窗第二排。
她今天穿了一件奶白色短袖T恤。料子薄。不是那种运动面料的挺括,是柔
软的棉混纺,自己的重量就能把布往下拽,顺着身上的线条往下坠。她趴在桌上,
下巴搁在叠着的手臂上,侧着头看黑板。脸颊被手臂挤出来一块肉,鼓鼓的。头
发扎了低马尾,尾巴从肩上垂到桌面上。
趴着的姿势把上半身压扁了。那件奶白色T恤的前襟被胸口和桌面之间夹住,
布料皱在一起。两边的分量被自己的手臂和桌面挤着,从袖口的缝隙往两侧溢出
来一点。软的。形状被压得变了。
然后她直起身来了。
大概是老师说了什么。她撑着桌面坐直。那件T恤的前襟从桌面上松开,布
料一下子被释放了。胸口原来被压平的部分弹回来了。两团很沉的东西随着她起
身的动作先往上带了一下,然后因为自身的重量又坠下来,像两个装满了水的布
袋子一样,在薄面料底下完完整整地晃了两下才停稳。弧度从侧面看很大。很圆。
她自己一点感觉都没有。
她在翻书包。从里面掏出了一个塑料袋。红枣。又掏出来一个小袋子。枸杞。
再掏。第三个袋子。
党参。建设路菜市场中药铺子买的。老板都认识她了。她每周都去补货。
保温杯的盖子拧开了。三样东西往里一放。不锈钢。800毫升。杯身刮痕满
满。从益民小区的出租屋一路带到了大学教室。她拿热水壶往里冲了水。杯口立
刻冒出一股药味。隔了一层楼,风往下吹的时候,那个味道隐隐约约飘到了路面
上。
旁边的女生探过头来看杯子里面。说了句什么。
苏青青把保温杯推过去了。嘴在动。
从楼下看不到嘴型。但我认得那个手势。左手拍对方肩膀,右手托着杯底往
人跟前送。二十年的肌肉记忆。小时候我生病了她就是这么把药碗塞到我嘴边的。
那个女生接过保温杯。低头看了看里面漂着红枣枸杞党参片的红褐色液体。
表情像是有人在二十一世纪的大学教室里给她端了一碗秘制汤药。
小心地喝了一口。
苏青青在旁边满意地拍了拍她的背。
我站在楼下看了一会儿。转身去图书馆。
*** *** ***
中午。二食堂。
苏青青在3号窗口排队。我在旁边等。3号窗口清淡菜多。打菜的刘阿姨,四
十多岁,围裙上永远有油渍,手臂粗壮,勺子舀得实。苏青青跟她已经混熟了。
军训两周几乎天天来。
今天3号窗口有红烧肉。锅里肉块泡在深色酱汁里,表面泛着油光。
「刘姐。」
刘阿姨抬头。「小苏来了。要什么?」
「红烧肉来一份。不过刘姐我跟你说。这个红烧肉你试过放话梅没有?」
「话梅?」
「嗯。放两三颗就行。酸酸甜甜的,解腻。你试试。明天你放了我来尝。」
刘阿姨盛了一勺红烧肉放她盘里。「话梅解腻……还真没试过。行,明天给
你做。」
「话梅别放多。两三颗。多了太酸。」苏青青端着餐盘走的时候还在回头嘱
咐。
坐下来以后她开始吃。碗端起来,筷子夹菜,嚼的时候腮帮子微微鼓起来。
吃得细。
她伸手去够桌子对面的醋碟。桌面不宽但她坐在这头,醋碟放在那头。手臂
伸出去,上半身跟着往前探。那件奶白色T恤的下摆从牛仔裤的裤腰里带出来了
一截。后腰露了一小段。皮肤白。能看到脊椎正中间的一条浅沟,两侧各有一个
小窝。细汗沿着那条沟往下。
我的视线在那截后腰上停了大概两秒。
她够到醋碟了。坐回来。T恤下摆自己滑回去了。
「看什么呢?」
「没看什么。」
「那你怎么不吃。菜凉了。」
她低头继续吃。拿筷子把一块红烧肉上的肥油拨掉,只吃瘦的。
保温杯就在餐盘旁边。泡了一上午的枸杞已经膨胀了,红枣也开了。她拧开
喝了一口,嘴角沾了一小片枸杞皮。伸舌头舔掉了。
舌尖快速地在下唇上扫了一下。她自己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个动作有什么。低
头继续吃。
「味精还是放多了。」她评价红烧肉。「明天话梅版的肯定好吃。」
「嗯。」
她把醋碟往我这边推了推。「你也蘸点。」
*** *** ***
『✨ 2025/09/30· 周二· 12:00· 东江大学北区一食堂· 晴/29° ✨』
赵翔宇非要拉我来一食堂。理由是一食堂新出了韩式炸鸡套餐。他在宿舍群
里刷了三遍图。李坤和张一鸣也来了。四个人一张四人桌。
赵翔宇在对面啃鸡腿。李坤黄焖鸡。张一鸣牛肉面。
我的盘子里两个炸鸡翅,一份米饭,一碟泡菜。咬了一口。外面脆的。里面
嫩。调味偏甜。
第二口还没送到嘴边。一只手从右边伸过来了。
筷子。准准地夹住了我盘里剩下那个炸鸡翅。
我转头。
苏青青。端着自己的餐盘。清炒时蔬,蒸蛋,小米粥。三样全清淡。她什么
时候走过来的。
她夹着我的炸鸡翅往旁边垃圾桶的方向移了移。筷子一松。炸鸡翅掉了进去。
然后她从自己盘里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我盘子上。
「吃这个。」
「我在吃炸鸡。」
「炸鸡有什么好吃的。油大。你嘴角起泡了看见没有?上火。」
「那是前两天熬夜磕的。」
「不管。少吃油炸的。」她又夹了一坨青菜过来。「多吃绿叶菜。你上次抽
血报告尿酸偏高。」
「谁告诉你的。」
「你手机放桌上我看的。」她理直气壮。
我看着自己盘里只剩米饭和两坨青菜。刚才那个炸鸡翅裹着金色面衣在垃圾
桶里躺着。
赵翔宇已经停下来了。鸡腿举在半空。李坤放下了筷子。张一鸣的牛肉面条
挂在筷子上三秒没动。
三个人的目光在苏青青和我之间来回弹。
苏青青这时候才注意到对面坐着三个人。她看了看赵翔宇。
「小赵。上次汤好喝不?」
赵翔宇的鸡腿差点脱手。「好喝好喝特别好喝苏同学。」
苏青青在我旁边坐了下来。把餐盘摆好。顺手把我面前的泡菜碟推远了。
「泡菜也少吃。腌制品。」
她坐得很直。膝盖并着。左手扶碗右手拿筷子。小米粥喝一口放下。夹一口
菜。再喝一口粥。节奏慢得像是在做什么仪式。她今天穿了件灰色圆领T恤,袖
子偏短。手臂白。手腕细。指节上有几道做饭留下来的浅色刀痕。指甲剪得整齐。
她吃蒸蛋的时候脚从布鞋里滑出来了一点。灰色的软底布鞋。脚后跟露在外
面。脚面窄,皮肤很白,脚踝骨那里凸出来一小块。她无意识地用一只脚的脚趾
抓了抓另一只脚的脚背。脚趾甲也剪得短短的。圆圆的。抓了两下又缩回鞋里去
了。
她把蒸蛋吃完了。拿纸巾擦嘴。看了我一眼。
「米饭吃完。别剩。」
「知道了。」
「青菜也吃完。」
「知道了。」
「碳酸饮料今天不许喝了。」
「知道了。」
保温杯又出现了。800毫升不锈钢。杯身全是划痕。盖子一拧开红枣枸杞的
味道就飘出来了。
赵翔宇闻到了。鼻子皱了一下。凑过来看了一眼杯口。
「苏同学这是中药吗?」
「红枣枸杞党参。」苏青青喝了一口。放下来。看着赵翔宇。「你也喝点吧?
脸色发黄。是不是天天晚上打游戏?」
赵翔宇的笑容定在脸上。
「早睡早起。你们这个年纪,肝脏代谢功能正是好的时候,别熬坏了。十一
点之前上床。」
你们这个年纪。
她的身体也是二十。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
李坤低下头。肩膀在抖。张一鸣终于把挂了半天的面条送进了嘴里。赵翔宇
的鸡腿在桌子底下已经被他藏到了大腿上面。
苏青青把自己的盘子收拾干净了。站起来。
「我走了。下午护理学导论。你几点下课?」
「四点。」
「四点二食堂等你。晚饭的事我再想想。」
她端着餐盘走了。路过赵翔宇旁边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他藏在大腿上的鸡
腿。
赵翔宇整个人凝固了。
苏青青没说什么。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那一拍。力道不大,手掌落在赵翔宇的肩膀上再抬起来的时候带了两下,轻
轻的。像是在安慰一个刚被批评完的学生。
赵翔宇看着她的背影。转过头来。表情很丰富。
「祈哥。」
「嗯。」
「你表妹。」
「嗯。」
「她怎么跟我妈一模一样。」
李坤推眼镜。「你妈没她好看。」
「那倒是。」赵翔宇把鸡腿从大腿上拿回桌面。犹豫了两秒。继续啃。「管
他的。先吃了。苏同学走了。」
张一鸣用筷子敲碗边。「大舅哥。你表妹真单身?」
我站起来。端餐盘。
「再叫大舅哥。蛙跳。后山。」
「行行行不叫了不叫了。」
路过垃圾桶的时候我往里看了一眼。那个炸鸡翅裹着金色面衣,蘸了点酱料,
安安静静地躺在最上面。
手机震了。
苏青青的微信。一条语音。点开。
「宝儿,晚上想吃什么?我们去二食堂看看有没有做好的清蒸鲈鱼吧。你别
买零食了啊。」
宝儿。
私下里她从来不改口。微信语音也是。手机贴着耳朵听的时候那个声音就在
耳边,清清楚楚的。妈。从二十年前叫到现在。
我把语音听完了。回了一个字。
「好。」
1335天。
『✨ 2025/10/05· 周日· 09:00· 东江大学E栋一楼实训室走廊· 晴/26° ✨』
苏青青的护理学教材忘在我宿舍了。昨天她来7号楼下面送饭的时候放在石
凳上,走的时候只记得把保温桶拎走了,书丢在那儿。我拿回宿舍放了一晚上,
今早翻开看了两眼。人体解剖学。第三章。肌肉骨骼系统。全是拉丁文标注。股
四头肌,Quadriceps femoris。这玩意儿让一个初中文化水平的人去记。我翻了
三页就替她头疼。
E栋一楼左手边第二间就是护理学院的模拟病房实训室。走廊这一侧是一整
面玻璃墙。透明的。大概是方便老师在外面巡视的时候观察里面的操作。
我到的时候实训课已经开始了。
玻璃墙里面摆了六张标准病床,床上躺着人形模拟假人。二十来个学生分成
六组围着床站。白大褂。统一发的。
苏青青站在最右边那张床旁边。
她的白大褂有问题。
实训室发的白大褂按通用尺码来的。S、M、L三个码。苏青青的身高165穿M
码刚好,肩宽合适,袖子长度对。但M码的胸围是按普通二十岁女生的标准设计
的。八十几的胸围穿九十二的人。
扣子从领口往下数,前两颗没问题。第三颗和第四颗之间绷开了一条缝。不
大。大概一个多指头宽。她每呼吸一次那条缝就张开一下再合拢一下。里面穿的
是浅色的衣服,从那条缝里隐隐约约透出来一截。
她弯下腰去操作假人的时候更明显。
白大褂的前襟被胸口往前拽着。面料从两侧绷紧了。第三和第四颗扣子之间
的缝隙被撑到了两指宽。弯腰的角度让胸口整个往下坠,布料裹着两团沉甸甸的
东西在白大褂里面晃了一下,扯着扣子缝的边缘一松一紧。她侧过身给假人翻身
的时候侧面的轮廓完整地印在布料上了。弧度从腋下开始起,往前鼓出来很大一
截,撑得白大褂下摆都跟着翘起来了一点。
她自己完全没有注意到。
她在换尿布。
动作快得离谱。
左手把假人的腰抬起来,右手把旧尿布抽出来折好。擦干净。新尿布展开铺
好。两个手指勾住尿布边缘往假人腰底下一塞。展平。粘贴条一撕。左边贴好。
右边贴好。松紧度用一根手指试了一下。
全程不到四十秒。
旁边同组的三个女生还在翻操作手册。
实训老师走过来了。四十多岁。短发。围了一条实训专用围裙。她站在苏青
青旁边看了全程。
苏青青直起身来。白大褂回弹了一下。那条缝合拢了。
老师说了句什么。我隔着玻璃听不见。但从苏青青的反应来看应该是夸她。
苏青青笑了一下,嘴在动。
然后老师问了一个问题。苏青青的嘴型,我看了半天。大概是……
「我……从小看我妈……学的。」
她又说了几句。做了一个动作。把假人的头稍微抬起来,垫了一个枕头到脖
子底下。然后顺手把假人身上的被子边角掖好了。掖被角这个动作。她做得极其
自然。左手压住被子的一角,右手从底下绕过去塞进床垫底下。严丝合缝。
小时候她每天晚上都这么给我掖被子。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那双手。很白。纯棉白大褂的袖口卷到了小臂中间。手腕
细。手指不长但很灵活。指甲修得整齐。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每一个动作都是流畅
的,没有迟疑。她在这个世界上最擅长的事就是照顾人。
同组的一个女生凑过来问了她什么。苏青青拿起假人的手,给她示范怎么握
着手臂翻身。她一边说一边比画。右手搭在假人的肩膀上,左手托着假人的腰。
翻的时候身体跟着侧,胸口的白大褂又绷紧了。第三第四颗扣子的缝里又闪过一
截浅色的布料。
她教得很认真。那个女生学了两遍会了。苏青青拍了拍她的手背。那个拍的
方式。
二十年来她拍我的手背就是那个力道。
我把教材搁在实训室门口的桌子上。没进去。转身走了。
走了十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面玻璃墙。
她在给下一个假人喂饭。用勺子舀了半勺糊状食物,在碗边刮了一下多余的,
凑到假人嘴边,角度微微倾斜。喂完了用纸巾擦假人的嘴角。
擦嘴角的动作。也是那个手势。
我走了。
*** *** ***
『✨ 2025/10/08· 周三· 18:20· 东江大学二食堂· 多云转阴/22° ✨』
二食堂3号窗口。六点二十。
苏青青今天明显不高兴。从排队的时候就能看出来。嘴抿着。眉头皱着。打
菜的时候刘阿姨跟她说话她只嗯了两声。刘阿姨说「小苏今天不开心啊」,她勉
强笑了一下。「没有。就是那个什么股……算了。」
端着餐盘坐下来。清炒时蔬。蒸蛋。白粥。保温杯。
她把一叠手写卡片从口袋里掏出来摊在桌上。
巴掌大小的白色硬纸片。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一面中文一面拉丁文。她
的字不好看。笔画用力,偏大,写不下的地方挤在一起,歪歪扭扭。
她翻到第一张。盯着看。
「Quadriceps femoris。」
念了一遍。声调全是平的。重音位置不对。femoris的o被她发成了『哦』。
翻过来。股四头肌。
翻回去。又念了一遍。「Quadri……ceps……femur……不对。femoris。Qu
adriceps femoris。」
她把卡片拍在桌上。
「我背了三天了。」
「嗯。」
「三天。每天早上六点打完太极回来就开始背。背到上课。上课背完下课接
着背。三天了这一个词我翻过来忘翻过去忘。」
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放下。筷子戳着蒸蛋。没吃。
「这个单词比我儿……」
她停住了。
嘴巴张着。『儿』字已经出去了半个。她的眼珠往左边飘了一下。
「比我……表哥的编程代码还难记。」
我低头扒饭。「你表哥的代码也没多难。」
她没接这个茬。把下一张卡片翻过来。Gastrocnemius。腓肠肌。
「Gas……troc……你看看这个。这是人说的话吗?十三个字母。你数数。
十三个。」
「十四个。」
「管它几个。」她一口气把三张卡片叠在一起扣在桌上。「反正记不住。我
活了这辈子……这些年。」她又卡了一下。「学了这些年也没见过这么长的词。」
她低下头吃蒸蛋。肩膀有点塌。今天穿了一件灰紫色的V领薄毛衣。十月初。
天凉了。V领开口不大,正常坐着的时候只能看到锁骨。但她低头的时候。
V领的两条边往前坠了。
领口从锁骨那个位置往下张开了一截。从我这个角度,正对面。胸口上方一
大片皮肤露出来了。白。没有任何瑕疵。从锁骨到乳沟最上面的分界线。那条线
很深。两边的肉从V领边缘的布料底下鼓出来,把面料撑得紧贴着,V领的尖角卡
在两团肉的正上方,勾出了一个深色的三角形阴影。
她拿筷子戳蒸蛋的时候胳膊在动,带着胸口也跟着微微晃。V领的尖角随着
那个晃动一会儿陷进去一点一会儿弹出来一点。
我把目光挪到自己的餐盘上。米饭。红烧茄子。土豆丝。
她还在低头翻卡片。嘴里嘟囔着。
桌子底下,她把布鞋踢掉了。
右脚先滑出来。脚后跟从鞋口退出去,布鞋歪倒在地面上。然后左脚。两只
布鞋并排倒在她椅子底下。她把两只光脚踩在椅子前面的横杠上。
我的视线从餐盘移到了桌面以下。
她的脚很小。尺码大概三十六。脚面窄,皮肤白得跟手臂一个颜色。脚踝那
里有一圈很淡的布鞋勒痕,是穿了一天鞋留下的。脚底板踩在金属横杠上,脚趾
头并在一起,微微弯着。大脚趾比其他四个明显大一号。指甲剪得短短圆圆的。
她翻卡片翻到记不住的时候脚趾会不自觉地抓横杠。五个趾头一起蜷紧,用力到
脚背上隐约能看到几根细细的筋绷起来,然后松开。抓了松。松了抓。
她在用脚趾的节奏表达挫败感。自己完全不知道。
我吃了一口茄子。
「你要不要我帮你背。」
「怎么帮?」
「我念中文你说英文。」
「拉丁文。」
「一样。」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V领回到了正常的位置。锁骨以下的东西被布料重新
遮住了。
「真的?」
「嗯。」
她把卡片全推到我面前。三十多张。我翻了翻。每一张都写满了。有的卡片
翻过太多次边角都卷了。
「股四头肌。」
「Quadri……不对。Quadriceps……femo……ris。Quadriceps femoris。」
「对了。下一个。腓肠肌。」
「Gas……tro……cne……」她的脚趾又蜷紧了。
「Gastrocnemius。」我念了一遍。
她跟着念了一遍。念完了叹了口气。
「我跟你说。我活了……学了这么久。从来没有什么事情让我觉得这么难。
生孩子都……」
她又停住了。
「都什么。」
「都没有。」她低头喝粥。「没什么。吃饭。别光顾着帮我。你自己的菜凉
了。」
桌子底下。她的左脚从横杠上滑下来,脚趾在地面上蹭了一下,碰到了歪倒
的布鞋。她用脚趾勾住鞋口,把布鞋摆正了。然后把脚伸进去。右脚也一样。动
作很熟练。整个过程她没低头看一眼。
「表哥。」
「嗯。」
「明天下午实训课。你帮我看看白大褂上面那个扣子有没有线松了。上次穿
的时候总觉得中间那里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就是……」她比了比胸口的位置。手指在第三第四颗扣子之间的位置点了
两下。「这儿。总觉得紧。扣子好像要崩开。」
「你换个大码的。」
「大码的肩膀太宽了。袖子盖住手了。」
「那没办法。」
「你帮我把扣子缝紧一点不就行了。」
「你自己缝。」
「我……好吧。那我回去找个针线包。」
她叹了口气。开始吃最后一口粥。
保温杯里的枸杞已经泡得发白了。她拧开盖子看了一下。把枸杞捞出来嚼了。
两颊鼓鼓的。嚼枸杞的时候腮帮子一动一动的。
吃完了。收盘子。站起来的时候伸了个懒腰。两只手往上举。V领的毛衣被
拉上去了。肚子露了一截。腰很细。肚脐是竖着的那种。腰侧的皮肤白。
伸完了。毛衣下摆落回来。
「走了。回去继续背。Quadriceps femoris。」
她边走边念。走了五步。
「Quadri……什么来着?」
她停下来。回头看我。
我把嘴里的茄子咽下去。
「Femoris。」
「对。Femoris。」她转过头继续走。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
保温杯忘在桌上了。
我拿起来。盖子上有她嘴唇碰过的位置。我把杯子拎着。站起来。追出去。
*** *** ***
『✨ 2025/10/10· 周五· 11:40· 东江大学E栋一楼· 晴/24° ✨』
今天没课。本来想在宿舍写代码。赵翔宇在旁边打了一上午游戏,耳机音量
开到最大,嘴里一直嘟囔「我擦走位走位别送别送」。十一点半我关了电脑出门。
去E栋接她吃饭。
十一点四十她的实训课应该快结束了。一楼左手边那间实训室的玻璃墙还是
透亮的。我站在走廊对面靠着墙。从这个角度能看到里面大半个实训室。
今天的内容不是换尿布。是量血压。
六张操作台。每张台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一个量一个被量。桌上放着水银血
压计和听诊器。
苏青青坐在最右边那张台的左侧。对面坐着一个男生。
她正在给他示范怎么绑袖带。左手把黑色的袖带展开,绕在男生的左上臂。
手指从上臂内侧穿过去扣好粘贴。她的动作依然是那种做了无数遍的流畅。
男生坐得很近。不到三十公分。实训台不大。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膝盖差点碰
上。
苏青青示范完了。开始量。气囊捏了几下。盯着水银柱。
然后换过来了。
男生学着她的样子给她绑袖带。手指不太利索。在她上臂的位置摸索了两下
才把袖带缠上去。
苏青青伸出左手。手心朝上。
男生的右手搭上来了。
三根手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并在一起。按在她的内侧手腕上。大拇指
从外侧轻轻扣住她的手腕固定。
他在摸她的脉。
正常的教学操作。量血压之前先触诊肱动脉或者桡动脉的位置。指尖放在手
腕内侧找到脉搏跳动的点。这是护理学基础里最基本的步骤。
我知道。
但他的手指按在她的手腕内侧。那个位置。皮肤很薄。血管在底下隐约透出
青色。她的手臂搁在台面上。手心朝上。五根手指微微弯着。放松的。
男生在认真找脉搏。头低着。眉毛皱着。他大概还不太熟练。手指在她的手
腕上移了两下。从偏右的位置挪到偏左。指腹一直压着她的皮肤。
苏青青没什么反应。侧过头在跟旁边的女同学说什么。笑了一下。
男生找到了。「在这儿。」
「对。」苏青青扭回头看了一眼。「手指再往下一点点。嗯,那个位置。你
感觉到了吗?跳动的。」
「感觉到了。」
「好。记住这个位置。以后你一摸就能找到。」
她说话的语气。耐心的。像在教一个刚学走路的孩子。
男生把手拿开了。开始绑袖带。苏青青的手腕上留了三个浅浅的指头印。粉
红色的。按了有一会儿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了三秒。
转身走了。
去一食堂。
排队的时候我打了两个菜。红烧排骨。一份。糖醋鸡丁。一份。都是肉菜。
又加了一份清炒莴笋。米饭打了两碗。
盘子端到座位上以后我看着那两碗米饭。
她平时只吃一碗。半碗粥加一碗饭。
我给她多打了一碗。
为什么多打了一碗。
因为……她上午实训课累了。
排骨是她爱吃的。
理由找到了。合理。
等了大概十分钟。她来了。
还穿着白大褂。大概下课了直接走过来的。白大褂没扣。敞开着。里面穿的
是上次那件灰紫色V领毛衣。白大褂的前襟随着她走路的步伐一开一合,像两扇
门一样往两边飘。
她在对面坐下来。看了一眼盘子。
「今天怎么打这么多肉。」
「饿了。」
「两碗饭?」
「另一碗你的。」
她看了我一眼。拿起筷子。
「排骨还行。」她夹了一块。咬了一口。「不如我炖的好吃。酱油放多了。」
她吃了几口。把白大褂脱了搭在椅背上。V领毛衣露出来了。今天扣了一颗
白大褂下面看不出来的小别针,把第三和第四颗扣子之间的缝隙别住了。
「我今天自己缝了一下那个扣子。」她低头看了看。「但是缝完了还是紧。
后来找了个别针先别着。」
「嗯。」
「表哥怕我吃不饱是不是。」她笑了一下。「我又不是小孩。你自己也多吃
点。你最近又瘦了。」
她伸手过来。用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我碗里。
她的左手搁在桌面上。手心朝下。手腕内侧朝上。
那三个粉红色的指头印已经消了。
但我记得那个位置。
「吃饭。别发呆了。」
「知道了。」
1325天。
『✨ 2025/10/15· 周三· 12:10· 东江大学一食堂· 晴/23° ✨』
连着打了三天肉菜了。
排骨。糖醋鸡丁。红烧大排。红烧排骨。我自己都没注意到这个规律,直到
今天打完菜端到桌上,看着盘子里又是一份红烧排骨外加一份椒盐带鱼,才意识
到这一周我就没点过素菜。
苏青青坐在对面。保温杯搁在托盘边上。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长袖棉T恤,
袖子长。十月中旬了,早晚有点凉,但中午太阳出来的时候还是热。她把袖子撸
到了手肘上面。小臂上的皮肤很白。细。能看到几根淡青色的血管。
她低头看了一眼我的盘子。
「又是排骨。」
「嗯。」
「你这一周吃了多少排骨了。」
「没数。」
「我给你数。上周五排骨。周一糖醋鸡丁。周二大排。今天又是排骨。」她
筷子在空中点了四下。「四顿全是肉。」
「怎么了。」
「怎么了?你尿酸上次查了多少?嘴角的泡消了没有?」
「消了。」
「消了还天天吃肉。」她把自己盘子里的清炒西蓝花夹了两筷子到我碗里。
「吃菜。绿叶菜。你看你最近脸上都有点发黄了。」
我低头吃了一口西蓝花。
她又夹了一块排骨放到自己碗里。咬了一口。嚼了几下。
「不过你给我打的排骨还行。比上次的好。酱油没放那么重了。」
「那是食堂做的。」
「我知道。我说味道还行。」她把骨头吐在碟子里。手指捏着排骨的时候沾
了点酱汁。她把食指放到嘴边舔了一下。舌头很快地扫过指尖。
「你最近怎么老给我打这么多肉菜。」
她问得很随意。就是吃饭时的闲聊。
「怕你吃不饱。」
这个答案脱口而出。跟上次一样。我自己都没想就说了。
她笑了一下。「我又不是小孩子。一碗饭一个菜就够了。你每次给我多打一
碗饭多打一个肉菜,这得多花多少钱。一份排骨八块。一碗饭一块五。一天多花
九块五。一个月多花两百多。」
她算账的速度比我写代码还快。
「你那个编程的钱赚了多少了?够不够花?」
「够。」
「够也不能这么造。」她把最后一块排骨骨头吐出来。用纸巾擦了嘴。「省
着点。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吃完了。两个人一起端着托盘去回收处。她走在我前面。
白色长袖棉T恤。布料不厚。她走路的时候步子不大,但每走一步身体都会
有一个微小的上下起伏。背影里最明显的就是胸口。那件T恤在肩膀和腰的位置
都是松的,但到了胸口就撑满了。布料绷在上面,跟着她走路的节奏一步一颤。
不是大幅度的晃。
是那种随着脚步落地时产生的微微的抖动。每走一步。颤一下。布料被两团
圆鼓鼓的东西撑着,底部的弧线在T恤上画出一个清晰的半圆形轮廓。她走快了
一点的时候那个弧线跟着晃了一下,幅度稍微大了一点,然后又稳住了。
她腰细。从背后看肩膀到腰有一个很明显的收窄。然后腰以下又撑开了一点。
臀部在牛仔裤里的形状是圆的。紧实。
她把托盘放到回收架上。转过身来。
正面。
胸口的T恤更绷了。正对着我。两团肉把布料从中间撑开,顶出两个鼓起的
弧度。中间那条沟的位置面料往里凹进去了一条线。很深。从领口一直往下延伸。
V字形的凹陷。
她擦了一下嘴角。
「走吧。我下午还有药理学。」
她走到我旁边。抬起手。
手指头伸过来了。
大拇指按在我的嘴角上。搓了两下。
「这儿。酱汁。」
她的拇指指腹在我嘴角的皮肤上压了一下。然后移开了。在自己衣服上擦了
擦手指。
「行了。走吧。你下午有课吗?」
「没有。」
「没课回去好好休息。别老熬夜写代码。」
她迈步走了。白色T恤的背影。胸口的晃动。头发扎成低马尾在背上甩了两
下。
嘴角那块皮肤上还残留着她拇指的温度。
我站了两秒。
跟上去了。
*** *** ***
『✨ 2025/10/20· 周一· 16:50· 东江大学E栋门口· 中雨/18° ✨』
下了一整天。
从早上八点开始就没停过。先是小雨。午后变大了。到四点多的时候变成中
雨。风也跟着来了。十月底的雨带着凉意。气温从早上的二十三度掉到了十八度。
我从C栋出来的时候没带伞。淋了两分钟跑到E栋门口的走廊里躲着。下午苏
青青有药理学课,五点下课。我来接她吃饭。
五点差十分。E栋二楼的灯还亮着。
五点整。灯灭了。学生从楼梯口往外走。三三两两。大部分人带了伞。没带
的站在门口等。
苏青青从二楼下来了。
白色的薄卫衣。牛仔裤。布鞋。没带伞。
她站在E栋门口往外看了一眼。雨下得正大。地面上积了浅浅的水。
「表哥你怎么来了。」她看到我了。
「接你吃饭。」
「你也没带伞。」
「嗯。」
她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手机。
「我刚才答应刘美玲把充电宝还给C栋的张雪了。她自己去不了。我跑过去
一趟。反正就两百米。淋一下没事。」
「你等一下。我去借--」
她已经跑出去了。
白色的薄卫衣。在雨里。
我嘴张着。后面的话没来得及说出去。她跑得快。低着头。一只手护着头顶。
另一只手拎着一个粉色的充电宝。
E栋到C栋两百米。中间隔着一条没有遮挡的校道。
她跑了大概四十秒。
她跑回来的时候充电宝已经送掉了。两只手空着。一只手捂着头。跑得很急。
我站在E栋一楼走廊里。看着她从雨里跑过来。
全湿了。
头发贴在脸上。刘海被雨水粘成一缕一缕的贴在额头上。脖子上有水在往下
淌。
白色的薄卫衣。
湿透了。
薄卫衣的棉质面料吸了水之后变成了半透明的。白色变成了奶白色。不对。
是那种贴在皮肤上之后皮肤的颜色透过来的奶白。
面料紧贴着她的身体。所有轮廓都出来了。
肩膀的骨头。锁骨。
然后是胸。
两团肉的形状整个印出来了。每一个弧度都清清楚楚。从上方的起点到最凸
出的那个点再到底部的那条弧线。完整的。左边和右边之间的那条沟被湿透的布
料紧贴着,布料往里凹进去,深得能看到一条沟壑。
她没穿内衣。
不对。她穿了。
湿透的卫衣底下隐约能看到内衣的轮廓。但薄卫衣加上薄内衣,两层都湿透
之后跟没穿差别不大。内衣的肩带在肩膀的位置印出了两条线。杯面的边缘在胸
口下方画了一个半圆。但杯面以上的部分。乳房上半截的肉从杯面里溢出来了。
布料贴着那截溢出来的部分,把形状完完整整地勾了出来。
乳头的位置。
布料在那个点上微微凸起。两个小小的突起。很明显。
她跑步的时候那两团东西在湿透的卫衣里面晃。没有内衣的有效约束。每一
步落地都是一个明显的颤动。往上弹一下。往下坠一下。弹和坠之间布料跟着皮
肤的移动产生细微的褶皱变化。
她跑到了走廊底下。停住了。弯腰撑着膝盖喘气。
弯腰的时候整个胸口往下坠。卫衣前襟脱离了腹部垂下来。两团肉挂在胸前。
在湿布料里面垂着。形状变了。从正面的圆鼓变成了垂坠的水滴形。底部的弧线
被重力拉得更长了。
她喘了几口气。站直了。
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眯着眼睛看我。
「跑……跑过去了。」她笑了一下。「没事。就是有点凉。」
走廊里有人经过。
两个男生。从我左边的方向走过来。步速正常。
经过苏青青身边的时候。
步速慢了。
其中一个人的目光从她脸上往下滑。很快。但我看到了。
另一个人也看了。往回看的那种。走过去了两步。头转了一下。
我的手已经动了。
我把身上的外套脱了。
甩出去。
黑色的薄外套准确地落在她的头上。
我伸手按住外套的两边。一只手搭在她的左肩上。整个人从她身后绕过来。
用身体挡住了那两个男生的视线方向。然后把她往走廊拐角的方向推。
「穿上。」
我的声音比我想的要重。
她被我推着往墙角走了几步。把头上的外套拽下来。看了看。
「你急什么?」
「穿上。」
「淋个雨又不会死。」她把外套披在肩上。拉了拉领子。还在笑。
「你看看你自己。」
她低头看了一眼。
湿透的白色卫衣贴在身上。所有轮廓。她低头的时候视角正好能看到自己胸
口的全貌。
她愣了一秒。
大概两秒。
然后她把外套往前拢了拢。扣子扣到第二颗。
「又……又没什么。」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脸上好像红了。但也可能
是跑步之后的正常反应。雨水还在从她的刘海上滴。
「你穿成这样在外面跑一圈。」我说。
「穿成什么样了。我穿了衣服的。」
「你穿的跟没穿有什么区别。」
这句话说出去之后我自觉不对。
她也愣了一下。
走廊安静了两秒。
「我是你……」她张了张嘴。咽回去了半句话。「我是你表妹。你管得也太
宽了吧。」
我没说话。退后一步。靠在墙上。看着走廊对面。
她把外套裹紧了。低头整理了一下头发。从脸上把湿漉漉的刘海拨到一边。
「谢了。」声音很小。
「嗯。」
「走吧。吃饭去。」
她迈步走了。穿着我的外套。外套很大。到她大腿中间。她两只手从袖子里
伸出来,只露出手指头。
走了几步。回过头。
「你不冷吗?你把外套给我了你自己穿什么。」
「不冷。」
「骗人。十八度。你就穿一件T恤。」
「不冷。」
她叹了口气。转回去继续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刚才那个外套甩得还挺准的。」
我没接话。
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那两个男生的目光方向。
手心全是汗。
*** *** ***
『✨ 2025/10/22· 周三· 14:30· 益民小区5栋502· 多云/20° ✨』
苏青青下午有基础护理学实训课。两点到五点。三个小时。
我今天没课。本来想去图书馆写代码。走到半路改了主意。去出租屋拿硬盘。
有几个老项目的文件存在那台旧电脑里。一直没拷过来。
益民小区。建设路128号。5栋。五楼。502。
楼梯还是那么窄。墙上的白灰掉了好几块。三楼的灯泡还是坏的。四楼拐角
那个垃圾桶换了一个新的。
到了门口。掏钥匙。
门开了。
门已经开了。
我还没把钥匙插进去。门就已经是虚掩的。
里面有声音。
水龙头。厨房的水龙头在响。
我推门进去。
林晚站在厨房里。
侧对着门口。左手拿着杯子。右手拧水龙头。穿了一件浅粉色的卫衣。下面
是深灰色的运动裤。头发扎成一个高马尾。脖子后面露出来一截。
她听到门响。转过头。
「你怎么来了。」
「拿硬盘。你呢。」
「我下午没课。来拿上次放在这儿的课本。」她举了举手里的杯子。「顺便
喝口水。」
她有备用钥匙。一直有。我暑假配给她的。
我进了屋。把鞋踢到门口。走到电脑桌旁边。旧电脑还在。显示器上落了一
层灰。
按了开机键。等了半天。老机器启动慢。风扇呜呜转。
林晚端着杯子从厨房出来了。在折叠沙发上坐下。两腿盘起来。杯子放在膝
盖上。
「你妈今天有课?」
「实训。两点到五点。」
「哦。」
她喝了一口水。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风扇转。硬盘灯闪。
「最近忙吗?」她问。
「还行。接了一个小项目。」
「嗯。」
又安静了。
旧电脑的桌面终于加载出来了。我打开文件夹。找那几个项目文件。
林晚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过来。
站在我椅子后面。
很近。她身上有洗衣液的味道。薰衣草那种。甜的。
「你找什么。」
「老项目的文件。」
「嗯。」
她把手搭在我的椅背上。指尖碰到了我的后颈。
不是无意的。
她的指尖顺着我的后颈往上滑了一下。碰到了发际线。然后收回来。
我转头看她。
她低着头。从上往下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嘴角有一点点弧度。很
小。
「你妈五点下课。」
「嗯。」
「现在两点半。」
「嗯。」
她弯下腰。两只手撑在椅子的扶手上。脸凑过来。
吻上来了。
她的嘴唇碰到我的时候带着刚喝完水的凉意。很快就变热了。她的舌头从我
的唇缝里探进来。顶了一下我的牙齿。我张了嘴。她的舌头滑进来了。搅了两下。
她的手从椅背挪到了我的肩膀上。两只手按着我的肩膀。指头用力。
吻了大概半分钟。她退开。
嘴唇上沾着水光。她舔了一下。
「那个硬盘很着急吗?」
「不急。」
她笑了。酒窝出来了。两个。
她绕到椅子前面。两只手按在我的大腿上。
然后蹲下去了。
她蹲在我两腿之间。运动裤的膝盖顶在地上。浅粉色的卫衣领口因为低头往
前坠了一截。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头发从肩膀滑下来。高马尾的尾巴垂在背后。
她的手从我的大腿上移到了裤头。
拉链的声音。
她的手指钻进去。隔着内裤摸了一下。指头在那个位置上下蹭了蹭。力道不
重。像在找位置。
然后她把内裤的边缘往下拽了一截。
掏出来了。
她的手握住了。手指凉的。刚接了冷水。五根指头包着茎的中段。握的力道
很熟练。不紧不松。拇指在顶端蹭了一圈。
「硬了。」她说。语气很平淡。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低下头。
嘴唇先碰到了前端。很轻。只是嘴唇外侧碰了一下。然后张开了。
温热。
一下子被包住了。嘴唇从顶端滑下来。舌头贴在底面。她含了大概三分之一。
停了一下。调整了角度。然后又往下吞了一截。嘴唇箍着中段。紧。湿。热。
她开始动了。
头上下摆动。高马尾跟着一起晃。每往下含一次嘴唇就往里收紧一圈。舌头
在嘴里面绕。从底面往两边舔。绕到上面。再滑回去。
节奏稳。不快。一下一下的。每一下都含到中段停一下。然后退出来到前端。
用嘴唇在那个位置吮了一口。再往下含。
她的右手握着底部。手跟嘴配合着。嘴含上去的时候手往下退。嘴退出来的
时候手往上撸。手心里的温度已经暖了。不凉了。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嘴没松开。含着东西抬的眼。眼睛里面有水光。不是哭。是含得久了刺激出
来的生理反应。嘴唇撑得圆圆的。嘴角有亮晶晶的一点口水。
她的左手按在我的大腿内侧。指头在那儿揉了两下。大拇指画圈。
她换了一种方式。把嘴退出来。舌头伸出来。从底部往上舔。一路舔到顶端。
舔到的地方留了一道亮晶晶的湿痕。舌尖在最上面那个小口上点了两下。然后张
嘴。整个含回去。
比刚才深了一截。
嘴唇碰到了手指握着的位置。几乎全部含进去了。她的喉结动了一下。呛了
一点。退出来了一截。咳了一声。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
「没事。」她自己说了一句。
然后又含回去了。
这次她找到了一个舒服的深度。不碰到嗓子眼。每次含到那个位置就停住。
然后退出来。舌头在前端绕两圈。再含回去。
速度开始变快了。
她的头摆动的频率加快了。马尾甩得更急。嘴里面的声音变大了。每次含和
退之间能听到湿答答的响。嘴唇和皮肤之间有口水做润滑。那个声音在安静的出
租屋里听得很清楚。
我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搭在了她的后脑勺上。手指穿进她的头发里。没有用
力按。就是搭着。感觉她的头在我掌心里前后移动。
她的手也加快了。握着底部的手跟嘴同步。每次吞吐的时候手指都跟着搓了
一把。拇指偶尔蹭到嘴唇碰不到的根部。
快了。
我的腰不自觉地顶了一下。
她感觉到了。没有退。嘴含得更紧了。手握得更用力了。速度又快了一档。
我低头看她。
她的脸在我两腿之间。浅粉色的卫衣领口松了。从上面能看到她后颈到肩膀
的一大片皮肤。肩胛骨在皮肤底下微微凸出来。小麦色的。她的后背在随着头部
动作微微起伏。
她又抬眼了。
含着东西。嘴撑得满满的。从下往上看我。眼睛湿的。嘴角那个亮晶晶的口
水拉了一条线到下巴上。
那个眼神。
我射了。
她没有退开。
我能感觉到嘴里面热了一下。她含着没动。喉结滚了两下。
然后慢慢退出来。
嘴唇从上面滑开的时候牵了一根细丝。亮晶晶的。从她的下唇到顶端之间。
她伸手把那根丝抹断了。用手背擦了擦嘴。
坐在地上。仰头看我。
「纸巾呢。」
「茶几上。」
她伸手够了一张纸巾。擦了擦嘴和下巴。又擦了擦手。把纸巾团成一团扔进
垃圾桶。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运动裤的膝盖那里有两个浅浅的灰印。
走到厨房。又接了一杯水。漱了漱口。吐了。又喝了一口。
回来。坐在折叠沙发上。盘腿。把手机掏出来。翻了两下。
「你那个硬盘找完了吗。」
我转回去面对电脑。裤子拉链还开着。拉上。
「快了。」
「快点。拷完我们走。三点半之前出门。回学校还要去图书馆还书。」
「知道了。」
她翻手机。翻了一会儿。
「诶,你觉得这件裙子好看吗。」
她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我看。一条碎花长裙。浅绿色底。白色小花。
「还行。」
「还行是好看还是不好看。」
「好看。」
「那我买了。」她点了购买。放下手机。伸了个懒腰。
「沈祈。」
「嗯。」
「你刚才手放我头上的时候。」
「嗯?」
「没什么。就觉得你的手挺热的。」
她说完了。拿起杯子喝水。
门外面有人上楼的脚步声。三楼的邻居。脚步声经过了四楼。到五楼。经过
了502的门口。去了503。
出租屋里又安静了。
硬盘灯还在闪。文件在拷贝。进度条走了百分之六十。
三点二十。
「走吧。差不多了。」她从沙发上跳下来。拎起书包。
我拔了U盘。关机。
出门的时候她先走。下楼梯。到了二楼拐弯处回头看了我一眼。
笑了。
酒窝。
「快点。磨蹭什么呢。」
我锁了门。跟上去了。
『✨ 2025/10/25· 周六· 18:30· 益民小区5栋502· 多云/16° ✨』
苏青青回来了。
每个周末她都回出租屋住。说宿舍的床硬。说食堂的饭不好吃。说室友夜里
磨牙。说了一堆理由。其实就是不习惯一个人待在宿舍里。在出租屋住了一年多
了。这地方虽然破,是她的地盘。
她到家第一件事把书包扔在沙发上。第二件事换衣服。
卧室门没关。她背对着客厅,把身上的卫衣从头上脱了下来。露出整个后背。
皮肤白。脊椎是一条浅浅的沟。蝴蝶骨在肩胛的位置微微凸出来。
她穿了内衣。白色的。扣子在背后。两条肩带从肩膀上方往下延伸,勒出两
条浅浅的红印子。那玩意儿不舒服。E罩杯的纯棉内衣对她来说一直不太合适。
肩带勒。底围紧。她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东西脱掉。
她伸手到背后。手指拨了两下。扣子解开了。
内衣松了。从肩膀上往下滑了一截。她两只手把肩带褪下来。整件内衣从身
上掉下去了。手接住。扔到床上。
两团肉从束缚里解放出来。没了内衣托着。整体往下沉了一点。形状从聚拢
的半球变成了自然的水滴。她背对着我。但从侧面的角度能看到从腋下鼓出来的
一截弧度。圆的。往前挺着。比穿着内衣的时候更大一圈。
她拿了一件灰色的宽松T恤套上。
T恤很大。领口宽。一边肩膀露出来了。布料在胸口的位置被撑出两个明显
的弧度。没有内衣。布料直接贴着皮肤。每一个形状每一条线都透过薄薄的棉面
料印了出来。两个圆鼓鼓的突起把T恤前面撑得满满的。中间那条缝的位置面料
往里凹进去一条线。
她转过身来。
正面。
更明显了。
两个乳头的位置。布料上两个小小的凸点。很清楚。灰色的面料在那两个点
上绷了一下。她走路的时候两边跟着步伐轮流晃了一下。左边先动。右边跟着。
幅度不大。但因为没有内衣兜着。每晃一下都能看到完整的运动轨迹。从上往下。
再弹回来。
她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弯腰往里看。
T恤领口往前坠了。
从我坐的沙发的角度。正好能看到她弯腰的侧面。领口松了之后整个胸口的
东西都垂下来了。两团肉悬在T恤里面。贴着布料的内侧。形状在领口的缝隙里
隐约可见。深色的沟壑。皮肤的颜色。底部的弧线圆得像是画出来的。
她直起身。拿了一棵白菜出来。关上冰箱门。
转过头。
「看什么呢。」
「没。」
我把目光移到手机上。
她走过来。把白菜放在桌上。在我旁边坐下了。盘腿。T恤的下摆在大腿上
堆了一截。她的腿从短裤下面伸出来。白的。没穿袜子。光着脚。脚趾头在沙发
垫上蜷了一下。
「今天在宿舍被笑了。」
「怎么了。」
「看新闻联播被笑了。」
「在宿舍看新闻联播?」
「怎么了。关心国家大事怎么了。」她拿起遥控器。按了两下。电视开了。
直接跳到新闻频道。「那几个丫头,一到晚上就追星看综艺。我说你们不看看新
闻了解了解国家政策。她们就笑。」
「她们笑什么。」
「笑我老气。」她嘴角撇了一下。「说我像她们奶奶。」
「那你确实挺像的。」
「沈祈你嘴巴给我放干净点。」
她伸手拍了我后脑勺一下。力气不大。手掌拍上来的时候带着一股雪花膏的
味道。
「我就是觉得年轻人不关心时事不好。」她缩回手。声音低了一点。「以前
我在家每天都看的。」
以前。
她说的以前是真正的以前。四十岁的苏青青坐在出租屋的旧沙发上守着十九
寸的小电视看七点新闻联播。那是她每天最安稳的半小时。
「随便看。想看就看。她们笑就笑。」
「嗯。」
她没说话了。眼睛盯着电视。新闻联播的蓝色背景映在她脸上。她的嘴角有
点往下弯。
不高兴。
不是因为被笑。是因为被提醒了她和周围人不一样。她没法跟室友追同一个
明星。没法聊同一部剧。她泡枸杞的时候别人喝奶茶。她看新闻联播的时候别人
看选秀。她活了四十年。灵魂装在一个二十岁的壳子里。那些同龄人觉得理所当
然的东西,她需要装出来才行。
她装不来。
「表哥。」她现在有时候就算是私下里也会这样叫我。
「嗯。」
「你说我是不是太格格不入了。」
我转头看她。
她盘着腿坐在沙发上。光着脚。灰色T恤。没穿内衣。手机里新闻联播的光
打在她脸上。她二十岁的脸上有一种不属于二十岁的表情。
「你就是你。」
「什么意思。」
「你喜欢看新闻联播就看。喜欢泡枸杞就泡。喜欢碎碎念就碎碎念。别人怎
么看你管那么多干嘛。」
她看了我两秒。
嘴角慢慢弯起来了。很小的弧度。
「嗯。」
她把腿缩到沙发上。身体歪了一下。靠在了沙发靠背上。姿势松了。T恤的
领口又往一边滑了一截。整个左边肩膀露出来了。很白。锁骨下面的那条线清清
楚楚。胸口的布料因为她侧躺的姿势往一边挤了。左边的那团肉在布料底下被挤
到了中间偏右的位置。形状从圆变成了椭圆。往右边鼓出来一截。布料绷得很紧。
能看到皮肤的颜色透过来了。
「你把衣服拉好。」
「拉什么。」
「领口。」
她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把T恤领口往左边拽了拽。拽完又松了。肩膀还是露
着半边。
「在家穿什么不穿什么关你什么事。」她头也没抬。眼睛继续盯手机。
「你好歹把内衣穿上。」
「勒得慌。回家就脱了。我在家一直都是这样的。」她终于转头看了我一眼。
「你又不是外人。你小时候妈天天……」
她停了。
嘴巴张着。后面半句话咽回去了。
两秒。
「我从小就是这样的。在家不穿那玩意儿。」她改了口。声音自然了一点。
但耳朵根红了一截。
她把脸转回去对着电视。
新闻联播放到了国际新闻。她盯着画面。手指头在沙发垫上有一下没一下地
抠着。
我也把目光移回手机。
屏幕上的字一个都没看进去。
眼角余光里她的灰色T恤。没有内衣的胸口轮廓。露出来的肩膀。
『你小时候妈天天』。后面是什么?天天给你洗澡?天天抱着你?天天什么
都没穿过?
二十年来她在家从来不穿内衣。因为没有需要穿的理由。家里就她和儿子。
儿子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她觉得不需要回避什么。
她现在还觉得不需要。
但她的身体是二十岁的,现在应该是二十一岁了。
我是她儿子。
她是我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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